“知道了。”
裴述听罢,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眼风凌厉地扫了眼身后,斥道:“谁教你做事的?愣着不想干了?将你主子扶回去这种事要我说几遍?”
小环从前虽也是内院婢女,但除了布菜,裴述向来不喜外人近身伺候,端茶送水都有文禄在做,是以小环做的都是洒扫事务,很少能接触到这位主子。
她和府上大多数人一样,只知道主子性情凉薄,威势迫人,却不知道他发起脾气来,不吼不骂,只是沉声斥责一句就叫她吓抖了腿。
“娘子快起来。”小环扶着谢云真的胳膊,她被吓出了哭腔,却还要生生往回憋。
明明不是自己被斥责,谢云真脸上却是说不出的难堪。
雪伏也在这时被牵走,小环扶着她往屋里去,她脚步迟缓,看着裴述离去的背影,心中好像要印证什么似的,有些头脑发昏地问出声:“大人不带云真去吗?”
裴述身形微顿,随后抛来一个淡淡的眼神:“那等场合不适合你,你在府上好好休息。”
不适合她,为何不适合?不是可以携家眷的场合吗?
是因为她非妻非妾,不算家眷,所以才不适合吗?
*
裴述出门赴宴,谢云真坐在床头乖乖地被小环等人服侍着换下脏衣。
“抱歉小环,连累你挨骂了。”
她抱着薄被一角,乌发垂泻,声音也轻轻的,模样看起来乖巧极了。
她看着小环忙前忙后,想到她方才被裴述斥责,心中几分内疚。
倒是小环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娘子竟是在向她道歉,她笑了笑,又带着惶恐地说:“娘子如此可折煞奴婢了,再说了也不是娘子的错,是奴婢太笨了,大人已经吩咐过一遍了,奴婢还硬杵着发愣。”
谢云真喉间哽了哽,没有再说话。
或许小环说得有几分在理,可谢云真心中的直觉却告诉她,大人的气性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垂眸盯着右手指节上的血痕,心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娘子,”热水还没烧好,小环只能绞了湿帕子先一点一点擦拭谢云真裸露在外的皮肤,她没什么心机,见谢云真始终眼含惊惧,面露忧色,便壮着胆子问道,“娘子和大人怎么了,奴婢怎么觉得,你们之间怪怪的呢。”
谢云真红唇嗫嚅了几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曾媪没好气地拍了拍小环的头:“多嘴!大人方才没罚你心里不得劲是吧?大人和娘子的事要你管,去,催催烧热水的,叫他们火扇旺些,快些烧好送来。”
小环只能听从吩咐出了屋子。
曾媪拿起小环搁下的湿帕子,在春凳上坐下,为谢云真一点一点擦拭手掌,她一贯的严厉脸,但话倒是温和:“娘子既是逃出生天,便别再想那些污糟事,大人也不是气量小的,便是娘子你……老婆子我说话不好听,可娘子想想的,若是大人介意,又怎会亲自将娘子寻回来……哎哟,娘子你这手上,怎么有伤?我还以为是那些歹人的血呢!梓英,快快快!把江老请来给娘子处理下伤口!”
曾媪说着发现谢云真手上不对劲,连忙叫屋里剩下的那个婢女去请人。
谢云真像是被吓到一般,飞快地缩回手,将手掌藏在袖中,她捂着那处擦伤,坚定地摇摇头:“没什么,嬷嬷不用紧张,梓英你也不用去。江伯的徒弟收了重伤,眼下忙不过来,别去打扰他。”
曾媪知她说得在理,可炎炎夏日,她到底担心伤口碰了水会溃烂,可谢云真坚持,她只能叫梓英去拿些创药回来。
谢云真又垂下了头。
指节上的擦伤很疼,可她就像感知不到一般,近乎自虐地不断摩挲着伤处。
曾媪想多了,她以为自己是不是被山匪玷污了,所以才会如此表现。
不是的,她只是……她只是被大人当时的眼神和心中的猜忌给吓到了。
因为指节上这处伤,是当时在山洞外大人射来的第一箭蹭过时弄伤的。
她告诉自己大人是救她心切,实非无心之举。可那时她回头后看见的那一幕不断地在她脑海闪现。
大人挽弓搭箭冲着她,看着她的眼神,分明是起了杀心。
第45章
谢云真披散着及腰的青丝, 松软地泡在木桶里。
温热的袅袅水汽包裹着她,她出着神,花药香片被热水冲泡后有淡淡香气送至鼻尖, 她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梓英闻声抬头瞥了眼, 顿时被眼前的姣姣姝色惑得怔愣一息。
雪肩酥.胸, 云鬓花颜,腮凝新荔, 是同为女子见了都会眼热的窈窕身段和容貌。
这样的绝色佳人,除开偶尔露出的质朴天真之气,谁能猜到她其实出身乡野大字不识?要梓英来说,当真是明珠蒙了尘。
浴房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得几声清泠泠的水声。
娘子又出神了, 却不知她想到了何事, 方才还眉眼紧锁, 神情发木, 这会却是粉唇弯弯, 含了丝极淡的笑意。
梓英屏息静气, 动作足够谨慎小心,不敢扰了她。
曾媪去了大厨房做安排,都知道娘子这几日怕是吃不上什么东西,便是吃了也算不得什么正经食物,且她又受了惊惧, 曾媪需得盯着点厨房, 叫他们做点易克化的食物。
眼下浴房里只剩下她,她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地服侍着谢云真。
她知道山漪院这位主子不习惯人前近侍,平素莫说沐浴, 便是更衣净面这等小事也是亲力亲为,文管事拨了那么多婢女来服侍,也只有小环被默许贴身随侍,她能有现在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这般想着,梓英越发仔细地对待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将她受了伤刚抹了药的手轻轻托在木桶外避免沾水,另一只手拿着绸巾小心翼翼为她擦拭。
这时小环捧着一碗汤药推门入内,见谢云真盯着窗槛笑,心里忧心忡忡。
这汤药是专用来压惊补身的,小环见她眼眸空洞,显然还是神魂出窍的状态,只是笑得太突然,叫她心里一紧。
她捧着瓷碗面带忧色压低声音朝梓英道:“娘子这该不是……”
该不会中邪了吧?
后半句话她只做了个口型,没敢讲出口。
她年纪比梓英还要小,思维总是跳脱些,但能在裴府伺候,自然也不是真的莽撞不懂规矩之人。
梓英看懂了摇摇头,只是示意她别乱想。
放汤药碗的托盘上还有一卷干净的白纱,她拿起来后一边替谢云真包扎手掌,一边轻轻唤道:“娘子,汤药来了,趁热先喝吧。”纱布她早前也是拿了的,只是服侍娘子沐浴时,不慎掉进了浴桶里,便只能叫小环顺带再拿新的来。
谢云真闻声应好,乖乖接过后,一边喝着苦涩无比的药汁,一边想方才的事。
她笑自己太傻,太敏感。
她居然认为大人对自己起了杀心。
不会的,大人怎么会想杀她呢?
她惶恐着,害怕着,忽然间笑出了声。
自己竟被一件没有影儿的事吓得一路上到回了府都魂不守舍。
当时那样的情形,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大人及时出手一箭射穿那渣滓的脑袋,只怕她拼着想与那人同归于尽,最后也只能落得独自掉入湖中淹死的结局。
彼时她在崖壁的山洞外,大人立于崖上,藤蔓缠绕,极容易遮挡视野,一时不慎弄伤她也是正常的,毕竟受伤和活下来相比,自然是活下来更重要。
便是那个狠戾的眼神,又怎么可能会是看向她的?
大人一次次为她退让,一次次因她动容。
避子汤极苦,大人免了她来喝,自己服用配的避子丸,此前他嘴上不承认,又多翻推拒她,却仍在受伤的情形下冒雨折返至她身边。
他纵容她随意动琼园的名花草木,又纵容她涉足、布置他栾园的领地。
他霸道掌控欲极盛,明明心中不喜,却还是许她出门会友,外面不太平,他便拨侍卫相护。
他应是怜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对她起杀心呢?
杀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于他又有什么用?
况且她被刘县令要挟的事情早已经解决,她于大人已是毫无威胁,她一定是想多了。
还有那会儿在马车上,大人摸着她头顶的大掌那般温暖,他夸她做得很好,怎么可能是要杀她的样子?
谢云真不知道自己这算是自我安慰,还是事实说话,总之这般想过后,她心情确实舒畅了许多,那些铺在面上的阴霾一扫而光,至于埋藏在心渊处的……说她胆小也好,说她逃避也罢,她现在无心去深思那些。
就这样,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所畏惧的谢云真。
向来怕苦的她,一碗汤药就在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下了肚,待她回味到舌尖止不住的苦涩,这才真正的神魂归位。
谢云真低眸随意一瞧,发现自己的手掌竟被裹得严严实实,足像个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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