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露出的,又何止这一个字?
只不过是那个“妻”字更惹眼罢了。
谢云真握着不属于她的信封,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几分。
左右煎熬了几息,她瞪着眼,鬼使神差的,双手几乎是颤抖着将那页信纸展开。
一目十行,她飞快地看完这封属于大人的家书。
她深吸一口气后,浑身难以自抑地颤抖着将书信叠好,又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桌案上。
信里的内容倒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
原是大人家中的祖母,体恤他在外操劳无暇顾及身内事,已为他择好贤妻一人,称她为栗阴,叫他尽快了了手中公务,回京筹备婚事。
原来霁雪厅的那位“栗阴”,就是从国公府来的表小姐,是裴家老夫人中意的裴述妻子的人选啊。
谢云真知道自己此刻妒忌到滴血的样子,一定面目全非难堪极了。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回头再抬眼看向挂在偏厅的那副夏日小憩图,心底像是被人划了一刀,不断地向外淌着血,她只觉得讽刺。
大人是否忘了,还是一如他所说,她不过是个村妇,所以不值得挂心,才对她毫不在意?
否则,向来行事谨慎的他,怎会将这样一封拆过的家书随意搁置在桌案上,难道不曾想过会被她看见吗?
他忘了吗,是他亲手教她读书习字,她如今,早已不是那个大字不识的谢云真了。
说不定,是有意叫她看见,要她一如既往地乖乖听话。
想想,大人连对她这样一个“妾室”都能这般宠爱又周到,待娶回娇妻,想必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罢。
何必多此一举呢,直接说与她便是,她不碍他们的眼。
一息之间,谢云真在这间充满回忆的书房里再也待不下去。
她身形摇摇欲坠般失魂落魄地从书房出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离开这儿。
立刻,马上。
这处处令她窒息的宅邸,她一刻都不要多待。
*
霁雪厅。
穿着一袭张扬红衣的栗阴郡主施施然离去。
室内一片诡异的安静。
“大人……”文禄愁眉苦脸地开了口,“大人这般言语,可是真心的?小的可要劝您,若是要小夫人听见了,可就糟了,她会伤心的。”
裴述正摸着鼻尖思考,听闻随从的话,一脸冷硬又确信地说:“她不会知道。”
语罢又道:“你敢多嘴一字,自个儿掂量着点。”
文禄心里一阵无言,他又不是他这位冷傲视旁人为无物的主子爷,什么话都敢说。
他要敢对着梅莹说这话,别说待他回了上京后见面一解相思,只怕马上到手的媳妇儿也要飞了。
“循之真不愧是做大事的,有这样的气魄,日后想要什么绝世美人没有?”
这时,偏厅的帘子后走出一位身量高大,相貌粗犷却不失俊朗的男人,他一脸钦佩的模样朝裴述拱拱手,随后从桌案上摸来一颗果子,往嘴里一咬,身子一歪,放荡不羁地跨坐在椅子上。
此人正是裴述曾经在军中的上峰兼好友,周德生。
自十年前裴述军功被冒领一事后,周德生一直被西北大营的主将打压,最后被调去了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流放之地的金河关做了个没什么实权的镇守官,境况可谓是一落千丈。
在上任的途中他甚至几度破口大骂裴述“竖子负我!”,叫旁人得知裴周这二位昔日并肩作战形影不离的好友已然“决裂”。
此后几经周折,这些年在裴述暗中帮助下,圣上亲封正四品上定远将军,又升任了旧都平州兵马使,如今兼任担着平州的守备。
文禄看了眼这位行事颇为大大咧咧的周将军,默默的在心里摇摇头,暗道:您和周夫人一起登门时,瞧着可没有这样的“气魄”,周夫人一个瞪眼就能噤了声的大汉,作何非得串掇着他家主子后院起火。
哎。
周德生自是注意不到一个小小随从的表情,他咬下一口果肉,问道:“那栗阴郡主的条件,你真要答应?那娘们儿可不安好心。我原以为她就是个泼辣了些的内宅女子,倒是不曾想宣王竟肯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来做。她说的,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信不信的,我其实早就发觉了端倪。”
“只是圣上想要卸磨杀驴,也得看我裴循之答不答应。”
裴述满眼的欺霜赛雪,嗓音寒凉到了骨子里,他点燃火折子烧了密信一角,一把将其扔进香炉中,冷眼看着其焚烧殆尽。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周德生:“此事等宴席散了,晚些再议,我有重要的事与你说。伯义,我现在有别的事要拜托你的夫人。”
周德生浓眉一挑,有些稀奇:“循之还有事能找上我夫人?”
“栗阴郡主骄纵残暴,如今打着表小姐的名义在我这儿住下,为公为私都不好在眼下赶走,可真娘腹中已经孕有我裴述的第一子,容不得有任何闪失,我欲将她送去你府上,托你家夫人照看一段时日。”
他一早就做了打算,有意要谢云真和周德生的夫人结识,等他解决好了栗阴郡主的事,再将她接回来。
周德生一听,难得见裴述这般模样,笑开来:“好说,好说,我马上跟内子安排这事儿。”
裴述立刻朝文禄使了个眼色,叫他亲自将谢云真请过来,避免和郡主撞上。
文禄得了吩咐立刻麻溜地跑了出去。
然后等他再回来,却是青了脸色满眼的慌张,扶着门框大喘气。
“大、大人——”
裴述往他身后一瞥,却并未看见窈窕佳人,随即不悦地斥道:“慌慌张张的,人呢?”
急跑过后文禄还喘不上气来,他吞了吞口水,面如死灰:
“小、小夫人不见了!”
裴述听罢,眸色一沉,铁青着一张脸揪住文禄的衣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说清楚!什么叫不见了?!”
第57章
衣襟勒住脖颈的感觉并不好受, 文禄自小跟随眼前这位主子爷,可从来没被这般对待,更遑论见到自家主子这般怒发冲冠的模样。
他感觉浑身每一根毛孔都在战栗, 仿若他不是主子爷信赖的那个随从, 而是西北阎王手下被砍了头颅的亡魂, 他再度吞咽了口水,艰难道:“栾、栾园和山漪院都找了, 都不见人,也遣了小环和梓英悄悄去前院找,说、说是也没看见。”
提到谢云真的婢女,裴述冷厉的凤眸更加蒙上一层阴翳。
两个废物,连一个怀了身孕的弱女子都看不住!
“老四!”
裴述朝外厉声喊道, 很快从屋檐上翻跃下来一人, 他正要依规矩行礼, 裴述大掌一抬制止他:“立刻叫你底下人全府搜!避着点宾客, 东南西北四个侧门每个角落都不许放过!有消息了立马来报!”
老四得了令, 立即要安排人行动。
裴述这边吩咐下去, 撒了手,冷声朝文禄斥道:“那两个婢女呢!叫她们滚过来!”
文禄摸了摸被衣襟勒红的脖子,这才得以喘气:“回大人,她们已经在院子里。”
说罢又低声禀报了梓英和小环上午的动向。
裴述一撩衣袍当即阔步踏出内室,文禄忙不迭跟着, 禀报已知信息:“大人, 小的还问了,只有今日值守书房的顺子说见过小夫人。”
裴述身形一顿,眉眼如鹰视一般刺向文禄:“书房?我今日说过什么,嗯?”
“顺子说……是小夫人声称大人要她去书房拿个什么东西。”文禄偷瞄了眼主子脸色, 只这一眼就将他吓得够呛。
明知道这番话说出来一定会招来主子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文禄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如实交代,若是因此耽误了寻找小夫人,他只怕是死一千次也挽救不了他的过错。
果然他话音刚一落下,头顶传来裴述极轻却又无比瘆人的冷笑。
他竟不知,自己何时这般吩咐过。
分明一早他就下令今日书房不准放人进去,倒有人敢把他说的话当耳旁风。
“我养你们一群人,倒是养出了一堆听不懂指令的废物。”
“耳朵这般没用,都割了如何?”
他几步踏至院中,两个婢女还有看守书房的顺子正跪着听候发落。
一听到他一副森然的语气轻飘飘地说着处置的话,全都抖得跟筛糠子似的。
那顺子一听要割耳朵,更是吓得面如白纸,顿时匐地求饶:“大人!小的错了!小的以为、以为小夫人——”
他话语哽在喉间,编不下去了。他知道府上的主子狠辣的传言,一想到耳朵可能不保,身体不能自抑地撕心裂肺哭喊,哪里敢说昨日和几个要好的同伴贪夜喝了些酒玩了会儿牌,一早过来书房上值,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文管事吩咐他的时候他是强撑着清明,实则根本没听见说了些什么,也就小夫人来那一会儿,他才是真正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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