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没有。”
气氛正一片死寂时,文禄从屋内走了出来,朝裴述摇摇头。
谢云真藏在袖中的素手轻颤,心底默默松了一口气,她自然也没错过那位郁司直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
只有田芝和朱嫂子听得一脸懵。
“大人,”谢云真趁机开了口,沉住气冷静地说出她在高压之下,刚想好的借口,“虽不知大人为何要这样做,但大人方才问云真为何藏住弟弟妹妹,实则……是云真阿娘顾不上弟弟妹妹自行离开,而云真又怕给大人添麻烦,不敢拖家带口地同住在府上,是以才……”
对不住了,为了践行诺言,她只能给阿娘泼脏水了。
裴述冷笑,眼底寒光一片:“哦,是么。”
“真娘,到这会儿了,还要跟我撒谎吗?”
他语罢,当即丢下一句让在场人皆感意外的话:
“来人,叫那妇人过来,让她检查这小丫头。”
第59章
“大人!”
谢云真莲步一倾, 惊呼。
她眼皮子跳了跳,一直不自觉偷偷攥紧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身侧的田芝紧张得情不自禁抓住谢云真的手腕。
她不敢直视裴述,只能死死地瞪着男人的衣角, 她和朱嫂子一样, 对眼前的情形都摸不着头脑。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云真的男人。
远超本地人的身量, 丰神俊朗的面容,往这儿一站, 长身玉立,如此气质绝佳的翩翩公子,对她们这些没什么见识的平头百姓来说堪比天潢贵胄般的存在。
若不是此人来得阵势太压迫太吓人,只端看男人绝美的容颜,她私底下当真要偷偷跟云真夸一句:眼光可真不错。
可现在这般瞧着, 哪里是什么翩翩公子呢, 更像是披了张惑人画皮的吃人恶鬼!
她只能猜出或许是眼前这个男人恼怒云真偷逃, 所以亲自来抓, 却不懂他一个大男人为何要折腾这两个小丫头?
难不成是知道双生子是云真的软肋, 所以是在杀鸡儆猴?
想到这儿田芝脚下发软, 心中哆嗦着,要强撑着才能站住不至于在这么多人前丢丑。
早知如此,当初云真和她摊牌时,她不该怂恿她去争,就该拼了老命去劝阻她!
云真向来绵软胆小老实惯了, 她如何经受得起?她这是把她最好的朋友给推进火坑了啊!
田芝悔不当初。
谢云真哪里知好友脑海中已经自责地脑补了一串惨绝人寰的大戏, 她下意识护着云期不让她被朱嫂子往里屋带。
她虽不懂裴述此举是为何,可她知道云期和云琢有什么不同,跟云琢已经暴露的男儿身无关,是另一个, 谢氏更看重的那个不同。
但她更清楚,裴述的目的势不可挡,她若是拒绝的反应太强烈,只是欲盖弥彰。
更何况,满院子的披甲侍卫,她们三个女人并两个小孩,如何挡得住?
可当她看到裴述刺来的淡漠眼神,看见那眸底的威慑和不信任时,她没出息地吓得往后一缩。
她心里当真害怕极了。
她以为她已经见识过大人最冷漠的神情了,那样的他,她也只是堪堪受得住。
而现在眼前的大人,满眼的森然,哪怕一言不发,周身也散发着让人颤伏的戾气,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
陌生到,再度让她回忆起已经被她慢慢藏在脑海深处的,那段在东麟寨被他一箭射来的记忆。
她开始后悔方才的那一通胡编乱造。
大人这般聪明,怎么可能被她三言两语的拙劣谎言骗住?
她握着谢云期幼小肩膀的手忍不住颤抖,当她意识到这点时,很快将双手从妹妹肩上撤离。
她控制不住生理本能害怕的反应,可她不能再将这样的情绪传递给两个无辜的稚童。
谢云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像往常一般,软下态度来,忍着头皮发麻的怵意朝裴述靠近,拉着他袖袍,颤着嗓音极轻地说:“大人,云真……乏了,我们回府好吗?”
声音实在太轻,轻到唯有裴述听到了她在说什么。
她心知今日已经跑不掉了。
裴述打眼看来。
他不管那只拉着他袖袍示弱的柔荑,只是抬眼幽幽地看着眼前神情稍带一丝疲惫的绝色佳人,勾了勾薄唇,长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耳朵,道:“那不如真娘自己来说罢。”
谢云真连看周围人反应的勇气都无,裴述已经把她架在火上烤,她便是什么都不说也毫无办法。
毕竟她和兄妹俩都已经落在了他手上。
他身量太高,谢云真要使劲踮起脚,伸长脖子仰着小脸才能堪堪接近他耳畔。
她声音极低,带着几分自己不曾察觉的心不甘情不愿道:“……鱼纹胎记。大人可是在找这个?”
谢云真不知裴述到底要查什么,但能她隐隐猜到,或许跟这个形状特殊的胎记有关。
她知道大人是个顺毛驴,与其毫无意义地坚持到底阻拦大人查探,她态度这般坦诚柔软,后续若是有事,总能想办法斡旋一二罢?
不怪谢云真这般自投罗网,只因谢氏也曾想过办法遮掩,但谢云期肌肤柔嫩易敏,谢氏用过的那些法子,涂在云期身上都会引起一片疹子,有时候闹得严重了脸上也会长。
前几年还因为脸上长红疹的事被村里的孩童笑话过,折腾了多次后,谢氏不忍再看孩子这般受折磨,遂只能打消遮住胎记的想法。
裴述不语。
他心中早有定论,如何会叫陌生人介入皇嗣之事?此番,只不过是想吓吓谢云真罢了。
怪他可笑的怜悯心。
早前竟被谢云真的单纯蒙蔽,怜她被养母抛弃,在饶城除了他便是孤身一人,每每她找借口出府去城西找那个田芝他都默默准许。
他只是觉得谢云真没那个胆子在大事上瞒他,他本就是凉薄之人,所以对她的家事不甚在意,谢氏走后他自然没想过叫人彻查一番。
倒是没想到,他的真娘在这方面的胆子倒不是一般的大。
现在想来,只怕谢氏出走一事,背后也另有缘由,只是不知道他的真娘到底在小皇孙这一事上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裴述想到此,眉眼神色一沉,当即招来文禄,附耳低语了几句,叫他即刻派人去查谢氏的去向。
“大人,我们回去罢……”
谢云真见裴述不说话,再度说道。
她是真的有点累了,从今晨起小腹就时不时一阵一阵的抽痛,也不知是不是月事要来了。
她的月事一向不准,所以也没太把这个时间放在心上。
裴述看着她,薄唇轻抿,随后勾了勾,从善如流伸手扶住她:“既是乏了,那便坐着歇会儿。”
他说罢解下玄色披风,叠好垫在谢云真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不由分说扶着她重新坐下。
谢云真坐如针毡,抬头看向一旁高大的男人,眼里闪过一丝不知所措的彷徨。
她不懂裴述还想干什么。
这样还不够吗?
反正她也跑不掉了,云琢的男儿身也暴露了,有什么不能回去说的吗?
裴述却是不慌不忙,眼风扫过去,盯着谢云真坐立不安额冒冷汗的样子,叫一屋子被故意忽视在一旁的几人感到格外煎熬。
他早该发现谢云真有异状的。
那医馆的大夫有将日间诊脉的详情一一记录在案的习惯,那脉案上清晰地写着,他当年诊病时,其实来的是一对双生子,一个病的重,一个病得稍轻。下属拿了脉案,许是那大夫被吓到了有些慌不择言,他还当玩笑似的说了些脉案上没记录的事,道其中一个男孩儿还被打扮成了女孩,下属听了也没甚在意,毕竟民间有为了讨吉利求平安,把幼龄男童扮成女孩来养的习俗。
而他只是看了脉案上记录的双生子就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六年前来的饶城宁村,独身女子,双生子,这些加起来,除了他身边这位的家里符合情况,全饶城还能找出几个相同的?
那一次从宁村回城,他怀疑过双生子长相问过年龄后,便轻易相信了谢云真,倒是不曾想,最大的可能竟一直藏在他身边。
八岁,九岁,这样的年龄差本就微不足道。
先太子妃倒是玩得一手障眼法。
只不过孩子是在大安寺之变前夜生下的,那般形势下,先太子妃当年是如何将此事瞒天过海的?
这般想来,只怕谢云真那位养母,身份也不简单,不是极信任的贴身宫侍,便是家族中交心的族亲。
思及此,裴述倒是想起一件事。
先太子妃父族崔氏一门在太子谋逆一案中,全员被流放去了岭南,只有一位出嫁后又和离在家的妹妹,死在了流放途中。
那个妹妹崔氏,听说和先太子妃一样,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若是没记错话的,那崔氏当初嫁的是镇远侯蔺闻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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