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瞄见谢云真那双玉白的素手探出车窗上, 裴述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全身戒备, 拳头攥紧的力道几乎能将手里的缰绳捏碎。
他已然做好了谢云真要私逃后他便立即策马而下迅速截断的准备。
但好在,似乎只是他多想, 瞧着谢云真只不过是掀开帘子透透气的模样。
“夫人不会知给自己不爱的人生儿育女是多痛苦的事,孩子没了,我一点也不伤心。”
谢云真那日所说,裴述站在门外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过了这么些时日,她说的每一个字, 还有她说话时的腔调语气, 都分毫不差地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
他甚至能想象她说话的神情。
一定是学着他惯常的样子, 冷冰冰的, 不近人情。
至于为何要说“学”, 其实起初裴述也并未察觉, 直到有一次文禄不经意地感叹,说真娘板着脸的模样像极了他。
那会儿他心底是作何想?似乎是叱文禄大惊小怪,怕是眼神出了毛病。
毕竟在他看来,他不觉得自己素来的表情是刻意而为或是有别的什么问题。
他从小便是如此,生在一个教条森严又没有人情味的大家族, 他所见所闻, 全是卑劣肮脏,还有算计,他不觉得有什么是值得他像谢云真平时那般,总是明媚的笑着。
他裴述从来不是优柔寡断为这些情绪困扰不堪之人。
可今时, 竟也叫他尝到了谢云真曾经经历过的滋味。
这滋味,刺痛,绵长,如针扎一般,拔不去,留着亦不舒服。
他不信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主子,苍羽回来了。”身后的文禄指着在他们头顶天穹之上盘旋的鹰隼欣喜道。
裴述凤眸淡漠地瞥去,在信鹰破空而来时不慌不忙抬臂迎接。
苍羽的体型比常见的海东青还要大上一倍,俯冲过来的力道足以将一个成年男子冲倒在地,裴述却是臂力惊人,将其稳稳接住。
他从苍羽脚下取出密信,澄黄的金花纸笺,是皇室宫廷御用。
他一目十行看完,很快点了火折子将其燃烧殆尽。
文禄瞅着裴述的神情:“主子,是宫里来的信儿?”
裴述缄默片刻,沉声道:“圣上病重,只怕他是等不及了。”
文禄心底吃惊,前一阵还听说去年新入宫的婕妤有了身孕,正因宫中多年不见新生儿,皇帝高兴得夜御两女,一连数日。还有溜须拍马的朝臣恭维其老当益壮,更甚年少,怎么突然就病重了?
裴述垂眸看着山下的车队,当机立断:“速速召回屠英和腾玉淼,叫腾玉淼不必来见我,收到我的密信后即刻出发去上京,将惜瑶从傅家接走。”
裴述语罢,唇间屈指吹哨唤来在附近盘旋的苍羽,将早已写好的密信卷好放进脚上拴着的细筒里,事毕后苍羽当即展翅轻跃飞上云间。
文禄抬头望了眼远飞的苍羽,道:“听说傅家规矩大,姑奶奶轻易离不得府,这如何接走?”
裴述斜睨了眼文禄:“自是和离。”
若是和离不了,他当然还有别的法子。
“另外,谢氏的事情可查明了?侯爷那儿怎么说。”
文禄回:“已经明了。这是老七叫人整理好的全部信息,主子爷要现在过目吗?”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裴述嗓音淡淡,手一伸:“拿来。”
“对了主子爷,镇远侯接到了谢氏,派了手底下的副将特意过来致谢,说是要和主子约个日子拜会,主子您看?”
“可,我正有此意。”
语罢,眼瞧着山下车队拐进一处弯道不见了影,裴述见状加紧马腹驭马跟上。
两日后,裴述立于山顶,此处已经远远能瞧见平州城城门。
眼见周妍的车队顺利进了城,裴述催使爱马骁影掉转方向:“走罢。”
*
自入了将军府后,谢云真所居住的院落明面上有计家兄弟守着,暗地里她知道还有两三个顶尖暗卫在暗中随行保护。
是保护,更是监视。谢云真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些人或许时刻都在观察她的动态,再事无巨细地传信报告给裴述。
因为她就曾在某日的黄昏见过计诚放飞裴述的信鹰。
那只信鹰在青雨巷她被抓那日她是见过的。
勇猛健壮的猛禽,尖锐的利爪臣服地抓握在裴述的腕缚之上,只有扫视周围其他人时,凶猛锐利的眼神里才会透着面向主人时没有的不驯。
不过当时那只鹰隼很快就飞走了。
虽然只是在惊恐中短暂瞥见,但至今仍然给谢云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都说物随其主,那只信鹰跟它主人一样,眼神都如出一辙的叫人不寒而栗,被它盯着时,仿佛自己已经成了它利爪下锚定的猎物,唯一的命运便是等着被拆吞入腹。
是以那日在将军府看见那只信鹰,带给谢云真的惊慌感不亚于见到裴述本人来。
她当真以为裴述来了。
那一瞬,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谢云真心底却莫名升起他来抓自己回去的恐慌。
计诚在放走信鹰时显然也没想到会撞上谢云真,眉眼间闪过的不自在表情自然也没有逃过她眼睛。
那日后,计诚递消息都会特意避开谢云真。
谢云真自然也察觉到了,只是心中觉得这又是何必,裴述是他的主子,她难道还能拦得住他向主子汇报吗。
“……白术健脾益气,燥湿利水……气呈清香,味甘、微辛,入口嚼之带点黏性……这个季节采挖是最好不过了,等到它茎叶上部枯黄下部变脆时最益……瞧,这两侧像个如意,我们通常称它为‘云头’,往上看则渐渐变细,有些还会留有一小段地上茎,又叫‘术腿’……”江伯搬了张胡凳坐在台阶下,摸了把胡须,从地上编筐里捻起一块草药后慢悠悠道,“对了徒儿啊,这个刚挖回来的,要洗干净了才行……云真?”
被师父唤着名字,谢云真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走了神。
她涨红了脸,下意识站起身:“抱、抱歉师父,我马上去洗!”她说着慌慌张张就要弯腰捧起地上盛满了白术的编筐,这些都是师父前几日去城郊的山上挖来的,他老人家每到一地,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在附近的山川游走寻觅草药。
一旁随侍的小环见状哪里敢让谢云真动手?连忙要抢着做。
自从出了汤泉山庄后,兄妹俩就被秘密带走了,裴述知道她不放心,便将梓英拨给了兄妹俩,又约好七日一封书信,兄妹俩是上过学塾的,他们俩的字,还有梓英的字,谢云真都认得,再加上她手里还有裴述给的,她至今不知作何用的玉牌,如此这般,心底才算踏实。
“快放下。”江伯哭笑不得,忙道,“不是让你去洗,你现在哪里能做这个。”
谢云真听罢,脸上顿时染上一层赧意,窘迫地又坐下来。
她现在这般,当真像极了从前她接兄妹俩下学,却撞见云琢在课堂上打瞌睡被夫子抓包的窘迫模样。
来了将军府约莫有十日了,这些时日除了偶尔和周妍赏花喝茶闲聊,谢云真一般都起很早去找江伯学习。为了方便,给江伯和乳医钟媪安排的房间离谢云真居住的院落也不远。
因着不在裴府,在谢云真再三请求下,江伯才改掉了“小夫人”的称呼。
眼下她的身体其实需要好好静养,不宜四处走动,周妍也这般劝过她,可谢云真闲不下来。
她只要一处于无事可做的状态,就会无法自控地胡思乱想。
再者,她现在毫无动作不是真的歇了逃走的心思,只是经历过两次彻底失败的逃跑后,她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次她等得起,她一定要稳扎稳打。
可置之死地而后生又谈何容易?
周妍也曾问过她为何要跑,明明已经过上了从前没有过的好日子,不是么。
她当时并没有想好,自然,这等事,便是想好了也不方便说。
只是这几日她静下心时,想到自己的执着,倒是想通了许多。
或许起初想逃,只是想成全自己的体面,不想枯守着一座宅院眼睁睁看着裴述去宠幸新人。
至于后来,她多认了些字,看了些书,便发觉,有些心结,或许要畅游天地才能消解。
更何况,她始终没有忘记当初和兄长的约定。
那年的意外后,他们兄妹俩约定过,今后无论谁走丢了,都要把对方找回来。
“是啊小夫人,这等事交给奴婢就好啦。”谢云真还在坐小月子,小环不敢怠慢,伺候得相当尽心,哪敢让她碰秋冬的凉水。
谢云真无奈笑笑,打趣她:“学医这种事不亲力亲为能学到什么?还是小环想当我师妹?我可是正经拜过师的。”
小环握着编筐,大窘:“小夫人快比取笑奴婢了,奴婢这脑子哪里是能学医术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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