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所以叫臭牡丹嘛。”谢云真被小环的模样逗得低低地笑开。她对这臭牡丹还有印象,是因为幼时生母总是独自伤心,每每伤心时便会跟她和阿姐诉说对谢云真外祖母的思念,说外祖母从前就有痹症,她从一个游医得来了用臭牡丹做食补的方子,有了那个方子后,虽说没有完全根除,却叫外祖母身子强健了不少,遇上坏天气也很少疼痛发作。
只可惜她做了错事,出嫁后更是连回门都没有回过。
从前是不敢回家,后来却是回不了家。
“这个炖汤对阿妍姐好处多多,最好是连着叶子也一起吃……”
主仆二人一路有说有笑,雅致静谧的游廊间穿过两道一黄一粉的身影。
“瞧见那位了吗?”一个洒扫婆子一路瞅见谢云真带着婢女往正房去,脸上不无鄙夷,“妖妖娆娆的,也不知一天那柔弱劲儿都抛给谁看。”
其他仆妇见状也凑了过来:“听说是将军养在外面的,肚子里揣了一个结果没保住,寻死觅活的,逼得夫人没了法子只能接回来府里将养。”
“什么?还有这种事?!真是岂有此理!夫人也太大度了些,怎么容得了这样的狐媚子在有男主子在的正房跟前晃来晃去,若是我,早打杀出府!”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粗俗?我们夫人可是菩萨心肠,”那仆妇说着,握着苕帚虔诚地合十,又啧啧叹道,“只是可怜了夫人,谁人不知将军至今未曾纳妾,没想到如今却是做了这等糊涂事,再如何也不能将上不得台面的外室收进府打夫人的脸啊!”
“可不是嘛,还见天的往夫人跟前凑,又是亲手做汤食又是糕点的,哪家高门贵妇这般自掉身价做这些?也就她这种没有出身上不得台面的才会如此殷勤,谁知她安得什么心?”
“……”
*
“你们——”小环脸涨得通红,不等那些仆妇把脏水泼完,当即撸起袖子一副要过去干仗的架势。
“不许去。”谢云真肃着眉眼拉住小环,“这是将军府,不要惹事。”
二人站在拐角处,身形被墙面遮住,倒是不曾被发现。
她们本也无意听这些仆妇闲唠,实在是此处是下风口,那风儿偏生要将话往她二人耳里传,想不听到都难。
“可……”小环跺跺脚,一瘪嘴,俨然下一息就要气哭的模样,她哽咽道,“可她们说得也太难听了!没得脏了夫人耳朵!”
“无妨无妨,”谢云真淡淡一笑,仿佛被污蔑的人不是她一般,她拍拍小环安抚道,“又不是真的,就当没听到,咱们不往心里去就行。”
谢云真说的并非是违心话,可同时她心底也很清楚,这些仆妇看似说的都是道听途说的谣言,可何尝不是她将来的处境?
聘为妻,奔为妾。
更何况她确实如她们所说,现在连个妾都算不上。
是她高估自己,又低估了大人的心,自己将自己一步步推入这个境地,怪不了别人。
只是她现在才真正地感受到,原来人人都憎恶外室、妾室女子,在他们眼中这些人都是狐媚惑主搅惹夫妻和睦的卑劣之人。
谢云真曾经真切地以为只要她和大人心意相通,那她等得起她想要的结果,亦不怕流言,可真等到流言像刀子一般一次又一次往自己身上扎时,她才发觉,原来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原来这些话,她真的有些受不住。
“可——”
“走了,再晚些饭菜要凉了。”谢云真几步往前,见小环还在原地,回头冲她一笑,“还不跟来?”
那句诗怎么说来着?
回眸一笑百媚生。
小环现在就是这种感受,一副惊艳又心疼的模样,她擦擦眼角抹去还未掉落的眼泪,两步跟上去。
“小环,今后可莫要这般冲动,”跨过一道门便是听柳园正房内院的地界,谢云真微微停步,认真地嘱咐身边这位不过十二三的小婢女,“若是遇到不宽厚的主子,可是有得苦头吃。”
小环还有几分情绪上头,只是忍着没有表现出来,是以听到谢云真的话难免有些糊涂:“……?小夫人为何这样说?明明夫人对奴婢最是宽厚了……”
谢云真眉眼轻垂,羽睫轻颤藏住眸底的哀伤,她素手抬起,为小环拭去没有擦干的眼泪,只是噙着极浅的笑意,不再一言。
真是满腔热忱的傻姑娘。
*
周妍不喜人员繁多嘈杂,是以听柳园的仆妇小厮也是贵精不贵多,大家也是各自安静做事,原先有夫人所生的两个小主子在还热闹些,自从前一阵二人被送去外祖家后,这偌大的一个院子,倒显着几分冷清。
只是谢云真瞧着,怎么今日连人影也看不到,往常这道院门应该守着两个健壮的仆妇才是。
她心中一跳,怕是有什么岔子,连忙抬脚往里走,脚步有些急。
这时正房走出一个婆子正抬手打起防风帘往外走,远远瞧见谢云真,颔首笑了笑,快步迎了过来。
谢云真见状,一颗心总算缓过来。
这婆子正是周妍身边得用的李嬷嬷。
李嬷嬷笑盈盈施礼,轻声道:“裴夫人安好,我家夫人正等着呢,快快请进吧。”
“多谢嬷嬷。”也不知周妍是怎么吩咐的,正房这几位贴身的嬷嬷婢女似乎都把她当裴述的正室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自然也没必要去纠正这些。
谢云真莲步往前,小环也要跟着去,却被李嬷嬷笑着拉住:“你就别跟去了,我家夫人要和裴夫人说些体己话,让她们俩自在自在。”
小环心觉说得也是,哪怕是再信任的仆妇,有旁人在,做主子的总归也没那么放得开。
这样一想,她便被李嬷嬷拉去了一旁。
谢云真打起厚厚的风帘,抬眼望里一看,见外间空无一人,连个伺候茶水的婢女也无,听李嬷嬷说周妍要和她说体己话,倒也不做他想。
只是往里走了几步,正寻摸着人在何处,却听见次间暖阁后传来周妍几分娇俏的声音:“夫君别闹我了,真娘马上就要过来了,叫她看见我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是你夫君重要还是旁的女人重要?你家夫君几日未归,好不容易那两个猴崽子也不在府,你也不想的?”熟悉的男子声音调笑着说罢,里间突然没了声音,谢云真正疑惑着,便转而听见里面传来暧昧的亲吻声。
“夫君!别——”
谢云真捧着食盒止步,当场呆住,也不知是不是被暖阁外溢的热气熏的,小脸面如芙蓉,轻粉朵朵。
周将军回了?那她来得真是不巧,瞧周将军如狼似虎的架势,她该不会……要听一场活春宫吧?!
她这是什么体质,撞了什么大运,总是能不合时宜地听到些她不曾想过的东西。
这李嬷嬷也糊涂,自家男主子还在屋里呢,作何招呼她进去?若她是个莽撞的,径直往暖阁里闯,看见不该看的可如何是好?
谢云真满脸通红,当即低着头猫着身子想偷偷回转出去,却见外间窗户纸外映着有两个人影,似乎正要朝里面来。
一时间前后夹击,谢云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往屏风后躲一躲,盼着那俩婢女赶紧离开,可谁知她二人说笑着,竟不走了,就守在风帘外。
谢云真心里顿时几分焦灼,隐隐约约听见李嬷嬷的声音,只是似乎她要进来却也被拦在外面。
暖阁里的声音越来越黏腻暧昧,谢云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时间没了法子,正想着与其被夫妇俩撞见,还不如被外面的婢女看见得好,她当即拎着裙摆蹑手蹑脚往外走,却听见里头一声嗔怒的声音,吓了一跳。
“夫君!”暖阁里,周妍几分羞恼,合拢衣裳使了些力气将一身腱子肉的周德生推开,“别胡闹了!既然你今儿回了,我可有正经事问你,你信上与我说的,可是真的?裴述当真与那栗阴郡主定下了?”
谢云真身形一僵。
只听周德生不无戏谑回道:“我是你夫君,何曾骗过你?此事早前已经奏请圣上,还能作假不成?郡主本就拖到双十出头的年纪,着急她婚事的大有人在,赐婚圣旨不日便要送去国公府上,所以圣上正急着召循之进京呢,只怕是盼着他二人今日洞房明日就得个大胖小子!”
“你还笑得出来!”周妍见周德生一脸浪荡的痞笑,气不打一出来,粉拳狠狠锤向男人胸口,随即嗓音里几分难过,“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让真娘知道了,她还不知道如何伤心呢……她才刚小产没多久,我见她整日里强颜欢笑,还没从失去孩子的痛苦里走出来,如今那负心汉又要另娶娇妻……”
屋里传来周德生满不在乎的声音:“既是强颜欢笑,那便该体面些,应当一走了之,否则日日哭脸相对,哪个男人忍受得了?再说了,那郡主是什么人,谢氏不清楚,你一个上京出来的娇娇贵女还不清楚?那是见不得循之身边有任何女性存在的主儿,循之在京那些年,身边能那么清静不都还感谢她?你以为循之那等高傲之人为何偏生和郡主说话,不还是默许了她的做法?我看啊,他俩挺配的。那谢氏啊,便是为了保命,最好也趁早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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