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头戴海藻遮阳帽的白发老太太挥手回应着她，态度十分亲切：“小姑娘，快靠岸歇歇。”


    禾霓将小飞蟹靠码头停好，拎着几大袋物资跃下船。


    几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候着她海上的旅程，一群人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码头入口处的遮阳亭处走。


    一个腿脚还算利索的白发爷爷吹响了哨子，说了一句“我去喊白林他们”就往虽然满是岁月痕迹，但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街道深处走去。


    刚将各类生活物资拿出来摆好，就有七八位同样上了年纪的老人从街道处走了过来。


    见真的有游商客上门，一个个又惊又喜。


    不过，比起禾霓带来的琳琅商品，大家却更关心她的小飞蟹：


    “娃儿啊，你就开着这么小一艘船吗？接下去太阳会越来越烈的，可折磨哦！”


    “是啊是啊，你年纪小，是不是第一次出门？咱们海上一进入6月，一天比一天热，这样不行的。”


    “要不把我们的平安号开出去吧。”


    “对对，别看平安号有几十年船龄了，结实得很，我和老飞前几天才刚又检查了下，啥毛病都没有。”


    “就这样办，我们一群老骨头，也用不了那么多船。”


    作为金色航道的一个终端，禾霓对不静湾旧址现存的人数、每年的大概产出心里是有数的。


    她上个月送来的生命补给，并不足以让他们丰衣足食，顶多只够维持低保需求。


    原想着这次以游商客的身份进入村子，对他们而言应该是一场珍贵的及时雨。


    没想到她最先收到的，却不是他们对生活艰难的抱怨，不是对维生物资的渴求，而是一份关于自己远航艰辛的关心。


    那可是他们最珍贵的，赖以为生的船啊。


    青壮村民搬迁时，将绝大多数的渔船也带走了，只剩这么几艘残破的小渔船，他们竟然还想把那艘最结实的送给自己。


    禾霓感觉心里潮潮软软的。


    她笑着认真跟大家解释：“各位阿爷阿奶别担心，我只是途经这儿时，想着近岸处吃水可能比较浅，大船不好进，这才开着小飞蟹四处转转，我的商船大着呢！”


    “一定不会被晒到的，放心吧。”


    “当真如此？”


    “我们出海少了，这些船放着只是白白腐烂而已，有需要的话一定不能和我们客气啊。”


    “是啊是啊，还有赤火季要到了，你储冰了没？船上有低温冰盏没？我们今年冬天囤了极多，用也用不完的，晚点腾一些你带上。”


    在这群平均年龄高于65岁的爷爷奶奶跟前，禾霓感觉自己好像根本不是游商客，而是个小朋友。


    她哭笑不得，一再摆手：“阿爷阿奶放心，我船上可多啦，也是用都用不完，要不是想着春天刚到，你们定然也存了不少，我肯定还想着带来卖一些给你们呢。”


    几番推辞后，见她确实不似经验不足、需要帮助的年轻船长，这些老人们才开始挑选自己紧缺的商品。


    考虑到这些老人大多因暗蚀能量的影响身体不太好，禾霓拿出来的都是图纸制作的产物。


    从衣服到药剂，从斧头到多功能匕首，连熏肉都挑的优质熏肉。


    至于价格，禾霓提出了一个令他们难以拒绝的交换条件：“我看咱们村里好多坍塌的墙砖，还有那些报废的器具、码头那侧堆着的破船组件……”


    “我的船上刚好正缺一批建材，如果你们能把这些出售给我的话就好了。”


    一群老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才有个自称闲婆的老人试探地开口：“娃啊，那些墙砖大多风吹雨蚀的，已经不成样了，除非全敲碎重砌，不然也没用。”


    “那些堆积的破船，能拆的甲板、龙骨等，都被我们拆来当柴火烧了，剩的也只是锈得不成样的废铁破帆，这些怎么好意思卖给你，你要的话，尽管去拉就是了。”


    “是啊是啊，那些哪里用得着收购。”


    闲婆一开了口，就絮絮叨叨地，说起外出航海时的注意事项，什么千万别图省事用破旧的帆，什么船只的保养一定要仔细，要小心盐风，小心暗礁……


    其他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也不断补充着，话里话外都是对年轻远航者的关爱。


    这就是索希雅的家乡吗。


    禾霓被闲婆握着手，感受着她如斑驳树皮般的双手的温度，有几分动容。


    她笑着迎上闲婆的眼睛，开口问道：“闲婆婆，我看你们对海上远航好像都很有经验，以前应该都出过海的吧。”


    “咳，那是啊，我们不静湾的人，个个都是捕鱼的好手，谁年轻时没外出闯荡过。”


    禾霓从珍珠腰带中取出索希雅的日记，朝闲婆递了过去：“这是我去年途经盐蚀风暴海域时意外所得的一份手稿，不知道闲婆有没有听说过索希雅与菲尔的名字？”


    闲婆闻言一怔，看着禾霓手中那份磨损严重的皮革卷，重复着念了一遍：“索希雅？菲尔？”


    “对，”禾霓点了点头，继续道：“我在盐蚀风暴海域里遇到了一座很壮观的灯塔，有幸在灯塔中暂避盐风，也是在那灯塔里，意外捡到了这份手稿。”


    “当时十分为这手稿上的言语振奋，就将它收了起来，想着要是有机会找到手稿主人的后人，也是一桩美谈。”


    禾霓话音刚落，闲婆都还没说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颤抖响起：“盐蚀海域？灯塔？”


    “索希雅？”


    又是接连两道声音：


    “索希雅！？”


    “是索希雅？”


    禾霓看向那几个满是震惊的老人，认真点头，将索希雅具体是哪三个字说清楚。


    另外几个老人也很快反应了过来：“是索希雅！”


    “是索希雅写给菲尔的信啊！”


    “菲尔？”


    “菲尔是索希雅的女儿呀！”


    “哦对！对，是索希雅的女儿！”


    有的老人反应慢了一点，但也很快朝闲婆身后凑了过去：“真是索希雅？”


    禾霓原想着，能有一两个记得索希雅的老人就不错了，看这样子，是她低估了索希雅的影响力了。


    这些人竟然都知道？


    闲婆也很快反应了过来，颤抖的手指轻轻托着这卷皮革纸，眼睛里迸发出了惊人的光彩：“是索希雅，是她的笔迹，和雕像上的一模一样，不会错的。”


    众人齐齐看向禾霓，眼神更加亲切：“孩子，你问对人了，这里是索希雅的故乡！”


    “你看，看哪里——”


    一个老人抬手朝禾霓示意，“你看那座雕像。”


    禾霓迎着他指的方向，就在不静湾边缘，最深入大海的群礁上，有一尊人形的雕像。


    “那就是索希雅！”


    “是从我们村里走出去的索希雅！”


    不静湾竟然还有索希雅的雕像。


    “我可以去看看吗？”禾霓以手为伞，遮挡在双眉前，逆着光眯眼去看远处那模模糊糊的雕像。


    “可以，当然可以。”


    “走，我们带你去看。”


    在一群白发老人的簇拥下，一群人朝着远处的礁石走去。


    “孩子，你很像索希雅。”


    闲婆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后，突然对着禾霓道。


    “你的神态，你的眼神，你身上昂扬的英气，像极了雕像上的索希雅。”


    “你应该不知道索希雅吧，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这儿会有索希雅的雕塑。”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像是接力般，老人们面露怀念，开始讲起年轻时从长辈口中听说过，关于索希雅的往事。


    路并不远，故事还没讲完，一群人已经站在雕像前。


    这是一座五米多高的全身雕像，经过两百多年海风与暴雪的侵蚀，表面早已粗糙斑驳，棱角几乎磨圆了。


    雕刻的是个身形修长的女子，穿着一件迎风飘扬的外衣，左手持海图，右手举着一只罗盘，微微昂首，目光朝着远方海天相接的方向。


    尽管面容已经被侵蚀得有点模糊了，但那仰首挺胸、眺望远方的姿态，仍透着一股不屈的英气。


    底座是一整块的礁石，上面的字迹显然时常有人用手指跟着描，不仅没有模糊，反而被摩挲得格外明显与圆润：


    “希望的光永远不会熄灭


    索希雅1726-永远”


    闲婆走向前去，手里还握着那一页家书，她抬头看向索希雅那目光坚毅的面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只有徐徐海风吹过，吹得她手中的那卷家书哗啦啦作响。


    也吹开了她脑海中被尘封的一段记忆：


    “希望的光永远不会熄灭的，觉得熬不过去的时候，你就想想，一直一直，都有人在为我们寻找出路呢。”


    “像海边那个索希雅那样吗？”


    “对啊，像索希雅，像菲尔，像速速，还有你二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