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下午6点左右，天色渐暗之际，再一次引发天劫后，虚拟屏闪了闪，弹出了提示：


    【已完成任务“剿灭灰鳍鱼群”，累计清除区域内变异灰鳍鱼2439只、3级怪物嗜血刺鳍37只】


    海面上密密麻麻堆满了畸变鱼的尸体，正随着暗色的黑潮上下起伏。


    雨依然在下，远处仍有灰鳍鱼游动的身影，但数量显然少了许多。


    禾霓一剑劈开从侧面冲来的又一头刺鳍鱼，正要继续向前推进之际，似是心有所感，下意识转过身，看向远处渡口的方向。


    昏暗的天色中，青螺村渡口的位置，亮起了一道暖黄色的光。


    隔着昏暗天色下飘渺的雨雾，隔着一片翻涌着鱼尸残骸与腥臭浮沫的污浊海水，火光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禾霓背后的光翼轻晃，脚尖轻踩在一只巨大的刺鳍鱼尸体上，眯着眼看向那一盏灯。


    橙黄色的光幕中，在那残破的、似乎随时会被浪潮吞噬掀翻的栈桥木桩旁，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静静伫立着。


    是余辛。


    他提着灯站在渡口上，身形被灯光勾出了一圈模糊的轮廓，正逆着光看着海面。


    看向她的方向。


    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即便逆着暖色火光，禾霓似乎还是能看清他被风吹起的洁白长袍。


    与他温柔含笑的目光。


    纯净无瑕，不沾污垢，像是这末世灰暗画卷里的不可忽视的一块白玉。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整片肮脏的、翻涌的、散发着黑暗气息的海域遥遥相接。


    又远，又近。


    这一眼。


    天就在此时黑了下来。


    茫茫天地间，他手持的那一盏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昏黄的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海浪扯成了一道随波荡漾的暖色长线，朝着她的位置蔓延。


    禾霓冷肃的眼中浮起浅浅笑意，眉眼弯弯。


    她收回视线，光翼轻挥来到彩虹号外围，从空间中取出来一盏守夜人提灯，点亮放在礁石上。


    两盏灯遥遥相望，撑开的光幕将天地间的这两个点连成了一片。


    没再回头看，禾霓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海面上那沉浮的战利品，以及夜幕降临后蠢蠢欲动、试图再度发起冲击的灰暗身影。


    电弧在夜色中再度亮起，剑影如风交织。


    -


    栈道上，余辛遥遥看着海面上的那道身影。


    存刻在脑中的那些散落画面一幕幕涌了上来，一张张图片在他脑中交织重叠闪过。


    像有人把他这一年多来偷偷攒下的所有片段全部翻出来摊开，剪辑成了一段完整的影像。


    两人第一次签订协议后的第二天，她蹲在甲板上，对着一大堆深潜捞来的渔获比着剪刀手拍了一张照，那是他相册列表里的第一张。


    她在海藻珊瑚丛中追逐游鱼海虾，半张脸庞被水母映亮的模样。


    她在荒岛上健步如飞，拎着蜈蚣步足“哇呜”展示给他看的模样。


    她搂着她的馋嘴海獭，抱着满怀亮晶晶的粉蓝色海星，连眸子也被染成粉蓝色的模样。


    她头戴椰壳帽，对着波光粼粼的大海自信大笑的模样。


    她身上扛着大包小包，狼狈却神采奕奕从海里出来的模样。


    她满身沾满污垢，手持星墨钻匕首在怪物群中穿梭的模样。


    她站在灯塔上，暖光灯光在她身后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仿若神女的模样。


    她笑容亲切，蹲在雪白的大地上，将一颗颗彩虹色的糖果分给孩子们的模样……


    再到现在，她凌空踏在层层叠叠、汇聚如潮的畸变怪物之上，发丝与衣角在狂风中猎猎而动，单手持剑引动漫天雷暴的模样。


    浊浪翻涌、怪物狰狞的末日之海成了无声的背景，银蓝电蛇将她的轮廓裁剪而出，像是从九天之上提剑而下，踏足人间的神祇。


    剪刀手的她、追鱼逐虾的她、抓着蜈蚣的她、抱着海獭的她、手持染血匕首的她、温柔分糖的她……


    一幕幕重叠交错，在漫天雷暴里，汇成了一个鲜活、热烈、无可替代的她。


    余辛一瞬间忍不住想流泪。


    胸腔如擂鼓，每一条血管都在奔涌着叫嚣着，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这片翻滚的海，也被漫天雷暴劈开了闸口，汹涌着、灼烧着冲破了束缚。


    他看着她回头，看向了他的眼睛，朝他露出了一如既往灿烂的笑。


    心中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确自己的心意。


    也从未如此庆幸，他来到了这片海。


    遇到了这个人。


    遥遥的对岸，一盏同样亮度、同样温暖的灯亮起。


    余辛心中满满涨涨，看着那个身影朝他挥了挥手，再度提着剑冲入大海中。


    将守夜人提灯珍重地悬挂在渡口灯柱上，他也转身走向村子，影子被灯光拉得悠长悠长。


    新的药剂应该差不多炼制成了，还有很多焦急的灾民在等着他。


    小霓在看着他呢，他可得努力，把任务完成得漂漂亮亮的。


    -


    渡口海域区的畸变物清除持续了2天半的时间。


    6月2日下午，躁动的海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砸在浮满絮状污血的海面上，溅起无数肮脏的小水花。


    禾霓站在彩虹号海岸上，弯腰用掌心掬起一捧浑浊的海水：


    【污染海水：被严重污染的浑浊海水，切勿碰到伤口】


    她抬眼看着这翻涌不停的无尽污染海水，心中微微叹气。


    就算海洋有自我净化的能力，这又得多久才能彻底净化完呢？


    可惜她的空间也有限，哪怕有心，也无力舀干这一片海。


    将原本铺满整片海的畸变鱼尸体收走，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撇开被她独立出来存放的污染鳞骨舱室不提，此刻她的一格无限背包格中光是污浊腐肉就存了23万份。


    也多亏了拾荒者的这个天赋被动，不然她都不知道这么多腐肉要放哪里。


    虚拟屏任务栏上，击杀数最终停留在43172与142。


    加上被她抓到彩虹号里围困起来，准备使用净化药剂的那30只以及漏网之鱼，这次污染造成的畸变鱼群总数至少有4.5万。


    任务栏上【提交任务并返航】的按钮前天就出现了，禾霓却始终没点下。


    流光小鱼摇曳着尾鳍出现，禾霓跟上它的步伐，一步来到接驳码头区，解开了其中一艘接驳小船，朝着青螺湾的位置而去。


    这几天来，余辛每天都会到渡口区看一下她。


    隔着海呢，两人也说不了话，还不如直接打开虚拟屏发几句语音，禾霓也不知道他咋想的。


    不过说归说，她还是很高兴。


    小船摇摇晃晃进了港，一直守着码头区的守卫也顾不得撑伞了，撒腿就往村道跑，边跑还边喊着：“神明大人来了！神明大人清除完丧尸鱼来看我们了！”


    禾霓刚开始还没反应，以为是开玩笑的，毕竟盖娅后援会群里的大家也总爱这样说。


    等她被一众村民团团围住，甚至有人奔出家门后，在雨幕中流着泪朝她就拜的时候，才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这群人竟然是来真的！


    她怎么就成为神明大人了？


    禾霓扭头看试图让她侧着头，好让它往自己肩膀上站的蛮蛮，对上它清澈又猖狂的眼神又移开了视线。


    应该不是因为它吧，它虽然会喷火，看着也神气，但这写满干饭与玩耍的眼神……不像能为她争这个光的。


    难道是余辛说了啥？


    等她看到大家同样用充满敬畏与崇拜的眼神看着余辛后，又释然了。


    被畸变鱼包围、死伤惨重的情况下，把上门来救他们的视为神明也能理解。


    就像她所处的年代，大家也把救死扶伤的医者称呼为白衣天使一样。


    不过，被这么多双放低了姿态、虔诚仰望着她的眼睛看着，禾霓还是感觉十分不自在。


    她不太习惯这种注视。


    更喜欢像在扶桑村、不静湾旧址时的那种交往模式，大家哪怕心怀感恩，姿态上也是亲近的、把她当珍贵的朋友看待的。


    脸上带着亲切的笑，禾霓认真地跟他们挥手打了招呼。


    没在这儿与余辛闲聊，她抓紧时间在村子下水道、河道、深井、垃圾处理区转了一圈。


    将村民杀死的畸变鱼残骸、被蛮蛮烈焰烧剩的畸变鱼灰烬、被污染的沉积垃圾统一清理收到背包中，随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几个小孩双手捧着礼物，鼓足了勇气来到垃圾处理区后，看到的就是她顷刻间消失的背影。


    手中的礼物可是他们熬夜和家人亲手制作的，没想到竟然没找到机会送。


    几个小孩子半天没反应过来。


    许久，才有个小姑娘疑惑地仰头问身旁的大人：“妈妈，她不是神明大人吗，为什么她不去广场高台，也不去渡口的海神台，却来垃圾场捡垃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