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的响声在寂静里也格外清晰，施仲英却置若罔闻。他看着手里那瓶酒，开过但很难看出有没有喝，或许到最后她也没有喝。


    可是，她喝了。


    他找了酒柜里一样的酒，比过后发现少了一指宽，施仲英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是要糊涂些的。就像抓妻子出轨的丈夫，在细枝末节寻找蛛丝马迹，狼狈又可悲。


    他也不记得在这里坐了多久，中途只觉得阳光那样刺目，繁乱。


    熹微光亮下，陶绒认出来了是施仲英，上午的记忆随着情绪在一瞬间涌上脑海。她快步上前想和他理论，却在几步之遥时脚步骤然顿住，她看见了施仲英手上的那只酒瓶。


    心里咯噔一声，她猛然想起昨天晚上喝了一口就随便放在了床边，一股凉意窜上来。是那瓶吗？可是目前无从求证，她出卧室时没注意看。


    急促脚步声在身前戛然，施仲英抬眼，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似乎是含着怒意，却在一瞬间不上不下，像是心虚。


    陶绒缓缓抬头，正巧对上那双瞳珠，昏暗里掩在镜片下深邃眉眼，晦暗不明。


    她攥了攥裙角，忽然又想，就算被发现自己喝酒能证明什么，自己都成年了有什么不能喝的，他管得了自己这么多吗？


    想到这里，陶绒冷静下来些。


    施仲英目光落在那张面上，“喝酒了？”他开口，声色什么也瞧不出来。


    陶绒立意要镇定，但他一开口，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就塌了，什么逻辑也不讲了，下意识摇头否认，“没有。”


    “那怎么会在你房间？”施仲英指节轻轻点在酒瓶，玻璃发出轻微响声。


    真的是那瓶……陶绒汗毛瞬间竖起来，又改口，“我喝了，但是太难喝又吐掉了。”


    “我就是好奇……”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增加合理性，声音越来越小。


    施仲英看着她，许久，没有再说话。


    他看人的时候总像是要将人一眼洞穿，被他一直看着，陶绒心里发毛。


    像是什么在空气里集聚，谁都没有挑明却又那样显而易见，到达临界点，施仲英却垂眼，换了话题，就像原本已经接近真相的审讯半途而废，


    “林昉说，你最近总是吐。”


    这个问题于陶绒而言也唯恐避之不及，可现下放在刚刚漏洞百出的解释后询问，却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又显得那样像得以喘息的救命稻草。


    “最近胃不太舒服。”


    她编造了一个很合理的谎言，心里又暗自庆幸施仲英真蠢，都问到重点了也不继续问下去。


    很合理的解释，施仲英将酒瓶放在桌子上，不做评价，“站那么远做什么？”


    自觉自己的解释天衣无缝，已然蒙混过关，陶绒不再那样小心翼翼，可残留的那些余悸不足以让她此刻和施仲英叫板。


    女孩子走到身边停下，很乖，他抬眼目光落在那张面上，走得近了瞧见，大概是刚睡醒，脸颊红扑扑的。长久浸泡在愠怒里的心脏无法抑制地柔软下来，折磨得他不上不下。


    “一会医生来给你抽血。”他抬手抚在她面上，察觉她一瞬间僵硬的身体，施仲英手顿了顿，向下落在她唇畔，轻轻摩挲，


    “不是胃不舒服总吐，化验一下看看。”


    人的面部有42块肌肉，控制着说话、表情，当然，紧张的时候会紧绷，放松的时候会松懈，就像现在这样，指腹下的皮肤重又柔软。


    她不想要他的孩子，甚至想靠喝酒杀死他们的孩子，又或者想靠喝酒阻止怀上他们的孩子。毫无反思，甚至沾沾自喜。他甚至自作多情觉得她也是想自己的，却没有想到她是不想要他的孩子。


    她什么也不用做就将他推入这样可笑的境地，恨意随着怒气又像涨潮般蔓延，掌心向下落在她腰腹。


    或许这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很快就会知道了。或许她只是太害怕了，她还那样小，自己还是个孩子，要怎么同她计较？


    再向下，女孩子轻哼，脊背轻弓，触及一片湿润，布料向下褪到大腿，失去屏障，什么落下来，他的东西……


    堪堪自我消化的怒意混着暴虐忽然在这一刻腾升，他将所有重新推进去，推到深处，女孩子细小的哼唧渐渐难以抑制叫出声，他停了动作，却没有离开，将一切堵住，就好像她在和他结合。


    没关系，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的。或许就是现在，在里面那样久，他又想，昨天不应该喝酒的，备孕就不应该喝酒，连烟也不该抽。


    刚刚那样激烈，会不会伤到孩子？他忽而患得患失起来，面对甚至还是虚无缥缈的一切。


    被刺激着，陶绒眼睛里蓄满生理性眼泪，她快站不住，无法思考，她下意识撑在身侧坚实肩膀，朦胧里低头，鼻梁高挺，深邃眶骨下那双眼睛瞧不见，却不知为什么，觉得那样可怕。


    医院检验科，


    检验技师从箱子里拿出一管血，箱子是从院外送检的，看了眼管身贴的标签，打算拿去备好上机，下一刻却被拦下。


    技师抬头，见是科室主管。


    “这个做HCG。”


    “不是血常规吗？”技师愕然，又看了眼管子上的标签，确实是打的血常规。


    主管没多解释，索性从她手里抽走管子，亲自测上仪器，“有些时候不是标签写什么就是什么的。”


    技师在旁边顿了两秒，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应了声。过了片刻后知后觉，大概又是有钱人的弯弯绕绕，只是，查个怀孕还要瞒着谁啊？那这有钱人活的忒窝囊。


    她低头继续做自己工作，新的血样恰被送过来。


    “这个做加急。”


    她拿起来确认标签，左上角印着名字：陶慈，是那个套房病房的太太，因为最近总做到她的检验，有印象。


    命真好，就是身体不太好。


    病房里，


    刚抽完血，陶慈用棉签止血。


    大大小小的检查，她抽血抽惯了，不像偶尔抽血的人那样小心翼翼用棉签在针口按许久，她按了两秒就放开，动作随意。


    起身要去扔棉签，就被杨茵接过，“我去吧。”


    扔完回来，杨茵皱着眉：“好端端的，怎么又住院了？”


    陶慈住院的事情没刻意瞒，杨茵知道后过来探望，此刻坐在露台边，陪这位小姑子晒太阳。


    “没什么，冬天一来没注意，有些感冒了。”陶慈掖了掖膝盖上的毯子，声音不咸不淡。


    “没事就好，你哥哥不放心你，催我来看看。”杨茵说完，却不听陶慈开口，她顿了顿抬眼望过去，就见那张清瘦侧颜定定看着远方。


    笑意在脸上滞了一瞬，她换了个自以为恭维的话题，“仲英呢？你感冒他怕是也着急得要命吧？”


    陶慈放在膝上毛毯的手骤然攥紧，呼吸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急促许多，只是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忙。”陶慈扯唇，垂眼看着拼命克制却仍旧颤抖的手。


    她忽然觉得荒诞，为什么住院？因为捉到了丈夫和自己妹妹的奸，那个从来没有被陶家承认，甚至被陶家蔑视的妹妹，这种话说出去谁会信呢？


    可这件事情她不会蠢到到处往外说，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往外说，因为说出去对她没有好处更没有必要，他们仍然是夫妻，是利益共同体，闹出来只会损害共同利益。


    她很明白这点，尽管数个日夜仍无法消解也不会置一时之气，她相信施仲英也明白，因为比起自己，丈夫更是合格的商人，玩归玩了，明面上还是要如常的。


    难不成他会为了一个私生女和她离婚？除非施仲英疯了。


    至于陶家，她原也没打算透半点风声，说是她的家人，实则不会为她分忧，说出去不过是定时炸弹罢了。


    杨茵没有注意到陶慈的不对劲，因为她来是另有目的。


    她目光在四周转一圈，状似无意，“你以前带在身边的女孩呢？你生病怎么不见她来照顾你？”


    说完，就见陶慈面色骤然僵住，她想果然，乘胜追击，“其实爸有些话说的没错，其实这种就是基因缺陷，养不熟的。”


    陶慈觉得好笑，她知道自己娘家这帮子人每次来见她都各怀鬼胎，轻易不会是纯粹来见她的。


    杨茵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也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既然养不熟就不需要对她好了，也要让她还还恩情是不是？”


    陶潜仍然没有放弃想要这个私生女代孕的想法，夫妻两个一合计还是觉得这个方式最好。这个女孩子无依无靠，又不得所有人喜欢，还年轻，是最好不过的工具了。


    其实只要陶慈是施太太一天，陶家的境遇就不会差。


    至于陶慈会不会有一天不再是施太太，这一点没有人愁过，因为在她和陶家所有人看来，施仲英对陶慈情意深厚，这段婚姻是牢不可破的，只是人心不足，永远都想要更多。


    这句话够赤裸了，换做平常说到这个分上，陶慈早就赶人了，只是今天，她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