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情分？天经地义？陶慈直想笑，他们和曾经的自己一样，陷在丈夫爱自己的幻梦里，甚至比她陷得还要深，可她却没有反驳，


    “其实您心里也清楚吧？这么大的动作，还更改了一致行动人合同。”


    陶复亨看着女儿，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肌肉发颤，活像下一刻就要中风。


    “真的离婚了？”


    见女儿不说话，他眼前一瞬间天旋地转，向后趔趄，陶潜眼疾手快扶住。


    “是不是你，你在外面有人了？”放在别人那里第一反应都是男方出轨，可到了他们这里，第一反应却是女方。施仲英能出轨？他想都不敢想。


    陶慈觉得荒谬至极，“在你眼里你的女儿就是这种人吗？”


    她曾经幻想过，得知自己离婚，她的亲人会不会心疼地询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可她知道不会，他们只会质问她为什么要离婚，就算这样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她的亲生父亲会给她泼脏水，只为证明施仲英没有变心，一切依然可以挽回。什么亲情，在她父兄这里都敌不过利益。


    陶复亨哽住，他脑子一下子什么也想不到，下意识发泄怒火：


    “你凭什么！”他勃然大怒语无伦次，“这么大的事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陶慈看向爸爸，“这件事情难道凭我的意志可以达成吗？”


    “孽障！”陶复亨怒喝，“施仲英对你那么死心塌地！当年结婚也非你不可！离婚会是他提的吗？”


    非她不可？是啊，所有人都这样以为，曾经陶慈这也样以为，他对她是第一眼就有好感的，不然也不会见几面就结婚。


    现在想想，只是她正好符合他择偶条件罢了。


    “如果真的非我不可，你觉得施仲英会答应和我离婚吗？”对峙里，陶慈的话并不多，可却总直击要害。


    陶复亨哽住，“是不是因为孩子？是不是因为你没办法生孩子所以才和你离婚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根本听不进女儿的话，也毫无反思之意。


    他理所当然把一切责任推到陶慈身上，即使这是他的亲生女儿，即使他相当清楚无法生育是女儿半辈子的隐痛，却依旧说出了这种话。


    孩子？这两个字触碰到陶慈逆鳞，她眼眶瞬间泛红，终于压制着心底的怒火，“和孩子没关系，和我的意志从来都没有关系！他要离婚我没有任何决定权！”


    陶复亨忽而也不讲话，看着女儿，那只能……


    “他在外面有其他女人了？”


    他问出了这个最没有可能性的答案，却见今天他问一句反驳一句的女儿在此刻突然没有声音。


    陶复亨怔怔看着女儿，不可置信，“开什么玩笑？”


    陶慈见他这幅样子觉得真是好笑，不止是有女人，甚至是个年纪才19岁的女人，甚至是他曾经妻子的私生女妹妹，甚至还怀了孕。现在还为了她和结婚十几年的妻子离婚，甚至为了让那个女人生下孩子，不惜给前妻开了那样优渥的条件。


    一个风流浪荡的小开都不一定能做出的混账事，他施仲英做出来了。


    喧嚷的室内陷入诡异寂静，陶复亨愣了良久，为如此荒谬的一切找到了合理性：


    “那不还是和孩子有关系，你不能生有的是人生，如果你能生他怎么可能离婚？还不是因为你不能生孩子！有了孩子至少他会顾念孩子，他的财产会留给你的孩子！我的外孙！”


    财产？陶慈忍无可忍：“扪心自问这十几年你们靠着这段婚姻拿到了多少东西？你们还不知足吗？难道我的婚姻就是你们的垫脚石吗？”


    陶复亨根本听不进去，他满脑子全是失去荫蔽的恐慌，“那个女人是谁！你见过吗？”


    陶慈没有说话，她当然见过，还不止一次。


    “外面的女人怎么能比得过你呢？肯定是个放荡的贱货！”陶复亨气得口不择言，“你就不能拖着不答应吗！施仲英只是一时新鲜罢了！”


    肮脏到极点也蛮不讲理到极点的话，陶慈皱眉，“新不新鲜，你自己去问他不就好了？”


    “你！”陶复亨气结，他当然不敢，就算施仲英真的是过错方，他也不敢去去干什么“替女儿讨回公道”，恐慌又演化成愤怒，“那个野种呢？把那个野种找回来！”


    听到这两个字，陶慈面色骤然僵硬，可是沉浸在愤怒中的父子恍然未觉。


    “我早说让那个野种生个孩子！现在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你就是不听！”一直沉默的陶潜终于像抓住什么东西，马后炮一样懊悔不已。


    “我劝你们最好别去惹她，最也好放尊重些，别一口一个野种的叫。”


    陶慈本意提醒，父子俩却会错了意，“不过是个野种，你到底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维护。”


    因为你们口中的野种就是施仲英出轨的女人，郁气和怒意积压在心底，陶慈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她闭了闭眼，强压住这股冲动。


    她不能说，以她父兄的性格，只怕是又要闹得天翻地覆，到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她为翡兰争取的这些东西也都没有了。


    “你们见不到她的，也别打她的主意，不然你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陶慈言尽于此，不想再待在这里，转身头也不回离开。


    “孽障！”陶复亨追上去，却忽然头晕目眩，缓过劲来人早已走远。


    “爸，把那个野种找回来吧。”陶潜比陶复亨还慌，毕竟陶复亨五六十岁的人了，该享受也享受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也没几年可活。可他不一样，他才三十几，还年轻，还想做一番事业呢！


    可是十几年也没管过那个孩子，现在又上哪去找？陶复亨头疼。


    “她不是在上学吗？马上开学她总要去学校吧？找人在门口堵，再不行就找个私家侦探！”陶潜陷入狂热，生个孩子，等他们手上有了孩子看外面那个女人还拿什么和陶家争！


    “对，绑也要把她给我绑回来！”陶复亨没觉得儿子说的有什么不对，甚至下意识附和，也早无视了女儿的警告，陷入了同样的逻辑里。


    ***


    陶绒坐在露台看着窗外，医院建在郊区，青砖黛瓦的园林景观外，是一片绵延的绿色。


    她好像总在漂泊，姐姐的家、宿舍、别业、公寓，现在又到了这里，以后会去哪里？她不知道。


    身后突然传来推门声，陶绒回神，便看见林昉拿着血氧仪进来，弯腰将仪器夹在她手上。


    陶绒低头看着手上的夹子，配合着没有动。这几天每天都要测这些，还有很多其他东西，这样的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她已经命不久矣。


    血氧测起来很快，林昉看过数据便将她手上的夹子取下来。


    陶绒看着食指，上面被夹子夹出几个凹痕，“要开学了，我想回学校。”她轻声说。


    林昉收仪器的动作一顿，一时间无措起来。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天公寓里的争吵是源自什么，陶小姐得知了自己怀孕，竟然试图用毛巾把孩子勒流产……


    先生现在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怎么可能让陶绒去学校人那么繁乱的地方呢？可那天的惨状还在林昉眼前，加之这几日被叮嘱的事项，即使知道这件事大概率是不可能的，她也没有选择说这样的话。


    “我那时候上大学，开学还有考试，我都怕死了，连夜复习。”林昉笑说。她没有更好的回答，只能转移了话题，祈祷着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许久，也不听回答，林昉紧张起来。


    “我们院好像没有。”女孩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林昉心里的石头骤然落地，她想就着这个话题往下讲，却见陶绒已经靠在躺椅闭上眼睛，便止了话，将仪器收好轻手轻脚离开。


    露台推门被合上，陶绒睁开眼睛。她知道林昉不会回答自己的，也无意为难。她也明白自己要怎么继续上学呢？难道要在学校大着肚子吗？可是总有那样多不甘心。


    这段时间她总是在留下和不留下这个孩子之间摇摆不定，到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做。


    施仲英赶回来时已近黄昏，这样的时间结束工作于他而言已经相当早，可他仍旧觉得亏欠。


    等她的情况稳定下来，他就把她带在身边，施仲英想。


    林昉例行向施先生汇报了今天陶绒的情况，末了，将陶绒问她的话以及她后续的回复与陶绒的反应也一并汇报。


    施仲英垂眼看着自己膝上不自觉蜷起的掌心，慢慢松开，“今天工作做的不错。”他表扬了林昉的机敏。


    能得到这样一位顶头上司的表扬，林昉受宠若惊，而这一切只因为她的一句话。


    房间里很安静，施仲英目光落在露台，透明的门里，躺椅上的绒毯里缩着小小身影，他静静看了片刻才抬步过去。


    推门时动作放得很轻，却还是将她吵醒了，那双圆圆的眼睛看过来，施仲英心底升起难言的情绪，就像是，有一个人等着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