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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页

    一瞬间,陶绒忽然想发脾气,为什么总是要和她说这样的话,他才几天大而已,怎么会知道什么妈妈什么想不想,为什么她总是要和自己说那样的话?


    火气上涌的刹那,那双眼睛却看着她眨了眨,情绪一瞬间不上不下,被堵在胸腔里,酸胀。


    她一向冷清惯了,育婴师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刚刚喂了次奶,估计马上又要睡了。”


    “和妈妈说晚安吧。”每天睡前育婴师都会带生生来一趟,她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小生生,像是在说拜拜的样子。


    生生看着陶绒笑,没有牙的嘴巴张开,金鱼吐泡泡。


    陶绒想反馈些什么,可心里一阵苦涩,她勉强挤出个笑,在泪意汹涌前偏了偏头。


    “走吧。”她轻声讲。


    育婴师这才察觉到了什么,她顿了顿,却到底什么也没说,点头,“好,太太您早点休息。”


    脚步声渐渐远离,门被轻轻合上,许久陶绒才抬头,像是迫切找什么,她立刻看向门口,可什么也没有了,或许她也很清楚,不会有所以才敢看。


    施仲英洗过澡先去了婴儿房,见是他,育婴师恭敬问了好。


    生生还没睡,一双大眼睛正盯着睡眠舱上的毛绒挂件,肚子挺起来挥着手去够,手太短够不到,他也不恼,转头看向爸爸笑。


    施仲英眉目不觉染上笑意,伸手戳了戳生生软软的小爪子,“生生。”


    生生金鱼吐泡泡,“啊啊啊。”就好像是知道自己名字叫什么一样。施仲英知道这个阶段的孩子大概是没有这种感知的,可还是忍不住觉得惊喜。


    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圆溜溜的,每次看到他都会想起陶绒,他们的孩子,遗传了她的眼睛。施仲英忽然想她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眼睛?好像看到了那时候她的样子。


    “妈妈。”似乎为了让生生口型看得更清,他语速放得慢,也轻。


    很奇怪,育婴师发现先生似乎每次来只教生生说妈妈,从来不说爸爸。


    施仲英又陪生生互动了一会儿,拿着睡眠舱上颜色鲜艳的玩偶给生生追视。


    育婴师站在旁边静静看着,她有话想讲,可许多次欲言又止。她想大概大多数主家都是忌讳这个的,不过这家先生太太都是和善人,犹豫再三,她还是开了口,“先生。”


    施仲英看向她,没有说什么,但育婴师知道这是让她说话的意思,“太太是不是有点产后抑郁?”她小心翼翼措词,“我看最近太太好像一直情绪不大高,是不是要干预一下?”


    不意她会说这样的话,施仲英怔住。


    育婴师小心翼翼观察着先生的面色,讶异?担忧?亦或是否决,想象中丈夫知道妻子可能产后抑郁会产生的情绪都没有,却见那副眉目低垂,什么也瞧不出来。


    就像是,早也清楚什么?还没等她多想,先生抬目,又是惯常样子。


    “我知道了。”他轻声讲。目光落在生生面上,轻轻触了触。


    什么也没再讲,他出了婴儿房。


    育婴师站在原地,后知后觉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


    手放在主卧门把手上,施仲英垂目顿了两秒,开门。


    陶绒正靠在床上看书,整个身体被圈进宽大怀里,她僵了僵,继续看书。


    施仲英脸颊轻轻贴在她耳侧,手避开她的剖腹产伤口,轻轻放在她腰侧,和她一起看书。


    环球地理杂志,翻在珠穆朗玛峰那页。


    “我以前还在上学的时候,和朋友去登过一次珠峰。”他见那只原本要翻页的手顿住,很小的细节,施仲英却笑,“但是那天日子挑得不好,到中间一处山谷的时候突然开始下暴风雪,最后只能下撤。”


    那个时候还在读高中,当时年轻气盛,觉得是暴风雪阻碍了他登顶,后来他去了德国却想,还好有那场暴风雪,让他可以说是因为暴风雪才没能登顶,而不是他登顶失败。


    或许从某一刻开始他就变了,变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他原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的,可是遇到了她。


    陶绒看着杂志里那张珠峰的照片,静静听他讲,似乎只是一个和珠峰有关的过往,她听不出来还有什么其他含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不是很冷?”她讲了一句废话。


    施仲英却认真回答,“看地方,海拔5000米左右晚上平均不到零下20度,7000米测温大概零下三十,但是因为强风,体感会到零下五十……”


    陶绒静静听着,她不明白自己只是说了五个字,他却回答得那样详尽。不是不耐烦听,只是好像她的问题其实几个字就可以回答完。


    施仲英蹭了蹭她腮边,他很喜欢这样的时候,她在自己怀里,她和他讲话,不用一次次确认她的存在。


    “生生满月后就是你的生日了。”他讲。陶绒放在书角的手骤然颤了颤,很危险,施仲英没有察觉到。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她生日那天,这次她的生日是他们在一起一周年的时候,也是她20岁的时候。


    20岁,意味着她终于可以和他登记结婚了,意味着她一辈子都要和他绑在一起,和他,和生生。他会成为她的丈夫,他是她的妻子,法律意义上的合法夫妻,谁也没办法分开,就连她自己也不可以。


    这样的时候,“等好了以后,我想回去上学。”她忽然说。


    背后身体一瞬间僵硬,陶绒盯着手里的杂志,手不自觉攥紧书页。


    这样的话,她身体好了要回去读书,似乎是很平常的话,可谁都知道,其实是要离开的意思。


    他被从自己织就的幻觉里骤然拉出,怔忪。


    或许早就应该明白的,她想要离开的念头那样明显,就连素昧平生的育婴师都能看出来,他却还要自欺欺人,可终于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了。


    一颗心脏不上不下,某些时刻久违的暴虐催生,却在下一刻被压下,她才生产完,要他怎么办?


    施仲英不知道该回什么,他甚至连许诺她些什么做缓兵之计也不愿意,“生生……”


    “生生再过几个月就会叫妈妈了。”


    陶绒忽而难以呼吸,她怎么会不知道,他现在会仰头了,以后会爬会走会跑会跳。可是她的人生呢?她的人生要怎么办?她才上大学,才逃脱噩梦一般的家,她要怎么办?


    她垂眼,终究什么话也讲不出来。


    沉默着,他忽然很想问问她,她走了之后孩子呢?她真的要丢给陶慈所谓报恩吗?真的要用自己的孩子报恩吗?真的可以让生生没有母亲吗?可是他没有问,这样的话一旦开了口子就会无休无止,更何况孩子是他设计她生的,她本就不愿意,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来绑架她?


    可是他能做的,他已经做的却都是在绑架她。


    “明天大姐想来看看生生。”他若无其事,继续讲着本来也打算和她讲的话,就好像刚刚那些并不存在。


    大姐?陶绒总觉得这个称谓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听到过,或者见过吗?想不到,她心里很乱,也不想再想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生生也是施仲英的孩子,他的亲眷要来看看他的孩子,原本她也不好阻拦什么。


    已经是深夜,陶慈却接到了陈齐的电话。没什么惊讶,她早知道会有这通电话的,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可是这个点打过来,她却没有预料到。


    施仲英有了孩子,和她血缘意义上的妹妹有了一个儿子。


    她早也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可真的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却觉得荒诞。


    第89章 挑衅


    沉默着,陶慈听着对面的话,即使是双方早就心照不宣的话。


    房间里待得闷,她起身拉开窗帘,落地窗外江景波光粼粼,沿岸依旧灯光璀璨。


    离婚后她就搬离了那栋别墅,别墅是施仲英的财产,属于婚前财产,但其实住着也无所谓,因为施仲英不在乎,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她讨厌,讨厌那种空旷寂寥的感觉,讨厌那种没有人气的空落,讨厌一看到房子的每个角落就会想,他们是不是在那里做过什么,其实许多事情无法深究,譬如除夕夜那个晚上,那扇打不开的书房门,她真的毫无察觉吗?她不敢察觉。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喜欢安静的,可只有陶慈自己知道,真的受够了那种等待的感觉。所以她搬到了中环的大平层,或许没有那样宽敞,但她打开窗子就可以看到车水马龙,她还存在。


    对面说完,陶慈看着窗外,平静开口,却是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自从离婚之后,施仲英就再没有和她有过任何单独接触,电话也都是由身边这位大秘书沟通,当真是,婚内出轨她妹妹的有边界感的男人。


    对面,陈齐哑然,半晌,“职责所在。”


    陶慈笑,看着对岸高塔上的明亮灯光渐渐收敛,“我有条件。”


    情感告诉她没有办法再牵扯这件事情了,一个她渴盼了许久也没有得到的孩子,一段十几年最终失败的婚姻,一个从来冷心冷情却为了她那个私生女妹妹要死要活的前夫。可是,人的一辈子不只有亲亲爱爱不是吗?她应该索取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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