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怀里的包摸到面前，打开，一张卡片立在包里，旁边是那片铁线莲，她看着，几息，将卡片缓缓拿在掌心。


    施嵘，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两个字却还是像针一样刺入眼睛。


    目光下移，昨天看得匆忙，此刻她才发现，何止是名字，她的落户也变了，这个地址……


    陶绒看着，似乎是别业的。


    别业，她闭了闭眼。


    病房，施仲英赶回来，一间一间打开看，查完最后一间，他靠在墙壁，浑身好像没了力气。


    此刻终于再没了任何一丝侥幸，也终于没办法欺骗自己，她不见了，陶绒不见了。


    被绑架了吗？她安全吗？


    陈齐进来，似乎很赶，喘着气：“轨迹很快，应该是一辆汽车，只是很没有规律。”


    “报警了吗？”施仲英开口，声音有些哑。


    陈齐点头，“商场也在看监控。”


    “还有……”他看着上司，犹豫后开口：“太太手机里前段时间社媒的浏览记录。”说着，他将手机递过去。


    施仲英看了他一眼，将手机拿过。入目是几条花花绿绿的公开帖子：


    ［五一商场9.30日举行活动啦！活动就在商场中庭！活动火爆！先到先得。］


    ［五一商场这个设计太不合理了，里面一个商超的卸货区居然在电梯井旁边？标识都没有，害得我们误入！不过好在有出口。］


    施仲英一条一条看着。


    五一商场……


    施仲英下颌绷紧，是她今天临时要换的商场，9.30号是今天。


    这些甚至没有办法被检测记录，因为不是她主动搜索的，开了同城一条条刷出来的……


    她多聪明啊，他早知道的，她多聪明。


    施仲英终于没办法欺骗自己，陶绒跑了，他的妻子跑了，有预谋的，在和他登记结婚的前一天。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骨节发白，掌背青筋暴起。


    不应该心软的，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出去的，悔恨将他席卷，迷惘与怨恨又翻涌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跑？他对她不够好吗？


    忽然，心底有了一个猜测，他开始发冷，“卧室的监控，上周一的，调出来给我。”


    他好像做什么也没有力气了，只能叫身边的人做，他好像……


    上周一，她突然变得嗜睡的那一天。


    第96章 雀跃


    陶绒坐在座位上盯着前面的电子钟焦急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钟表跳到了发车时间，她低头狠狠松了口气。


    可一阵劲缓过来，陶绒惊觉车子依旧没有发动。她猛然抬头看向电子钟，屏幕刚好跳到下一分钟，过了发车时间。


    她愣住，随即陷入极度恐慌，立刻起身朝前跑。车头，司机还在悠闲刷着视频，丝毫没有要发车的准备，她脸色白了白。


    “你好，请问怎么还不发车？时间已经过了。”耳旁，自己的声音恍惚飘在天边，抑制不住颤抖。


    闻声，司机转过头，看到个将脸全部遮住的奇怪女人，只瞧了一眼又转回头看手机，敷衍道：“快了，长途车不是飞机高铁，晚几分钟正常。”


    陶绒无措呆立在驾驶室旁，静默着，没有人再理会她。恰有人上车，她只能向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僵硬坐下。


    “你着急走啊？”前面座位的女人转过头和她搭讪，普通话里夹着乡音。


    陶绒正陷在极度恐慌中，敷衍了一声也没接话。


    “别听司机瞎讲，我估计他是接了装货的活，装货的来晚了，他们这种班车拿死工资的，很多司机都私下接点活赚外快。”


    像是为了印证女人的话，一阵轮子摩擦地面的震动声响起，陶绒循身看出去，窗外，一辆堆满包裹的板车被拉到她坐的这辆车旁，一个男人拉开底下放行李的门，开始搬运。


    陶绒定定几息，回头看向前方女人，“请问装货大概要多久？”


    “十几二十分钟吧，这些货看起来蛮重，估计要有一会儿。”女人看着窗外说。


    “谢谢……”陶绒声音干涩。


    一刻钟复一刻钟。


    她低下头闭了闭眼，还能等得起吗？他会不会已经知道她在这里了？难道准备了那样久到最后还是一场空吗？


    客厅，施仲英按下暂停，目光死死定在电脑屏幕，瞳珠从那张写满字的卡片上移开，近乎自虐般看着那张脸颊，没有血色的苍白脸颊。


    一切扎进视线，血色连同那张被撕开的铁线莲，眼前忽而一阵晕眩失明，红与紫延伸着，混成黑暗。


    她知道了。


    或许总也是钝刀子割肉，他也总告诉自己不会的，她不会知道。可是，她知道了……


    施仲英闭了闭眼，垂首覆面，忽而低低笑了。


    那张卡片……那张卡片，他明明拿在过手里不是吗？怎么就没发现还有一层？他怎么就没想到还有一层？她怎么就能发现呢？


    明明也怀疑过的不是吗？既然怀疑就不应该给她不是吗？为什么要心软？


    急剧的懊悔将他的理智顷刻蚕食，下一刻演变成怒火，施仲英恨不能时光倒回将那张卡片撕个粉碎。


    你去哪里了？你没有身份证也没有钱，能去哪里？


    他告诫自己冷静，可痛意那样深切。


    和其他人快速将房间仔细搜了一遍，尤其是将老板交代的地方，林昉走过长廊，看到了客厅里埋首安静的老板。面前电脑上，女孩子苍白脸颊放大，定格着。


    她心底一瞬间涌上惧意，脚步迟疑无法前进。


    可似乎紧绷神经无法忽略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男人抬首，林昉猝不及防撞进静水瞳珠，无声质询。


    直觉告诉林昉此刻最好利索些，“床头柜里太太的身份证不见了。”


    “其他没有查到任何异常。”陶绒走得毫无预兆，也极其干净，除了必要拿的身份证，房间里什么也没能查出来。


    话落，林昉看到那副眉目迟滞着，许久没有反应。似乎和惯常没什么不同，甚至于全然的平静，她却无端害怕起来。


    或许早有预料，明明自己一拉抽屉就可以确认的事情，他却非拖着让底下人去做。可是真的得到这样的答案，施仲英却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钥匙只有他有，也就是说，她趁着自己睡着，偷偷拿钥匙开了锁。


    是哪一天？不重要了，只需要知道有那么一天，她在和他肌肤相切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的却是偷到他的钥匙。又或许不仅仅是那一天，她每个夜晚都时刻怀着对他的仇恨，筹谋着，从他身边逃离。


    陈齐在外面沟通完电话，立刻进来，“那边来电话，出租车在高速路口被拦下来，太太不在车上，但是副驾驶位置下面找到了太太的手机，司机说一个年轻姑娘说要去南站，但是中途在客运站就下了车，应该就是太太。”


    他们被误导了，浪费了最宝贵的时间。这句话到陈齐嘴边，却最终咽了下去，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说这句话。


    一片死寂。


    陈齐看到平静眉目旁渐渐暴起的青筋，心里咯噔一声，垂下视线。他也觉得不可思议，手机里的大额付款，出租车乱绕却离市区越来越远的路线，都昭示着她或许是想坐出租车出市。


    结果却都是障眼法，他们低估了这个被圈养的年轻女孩，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或许是老板无法承受的代价。


    “已经在客运站出站闸口查身份证了。”他补充，希望能稍稍安抚这位新婚前夜丢掉妻子的上司。


    “去客运站。”


    施仲英立刻起身，眼前却一阵发黑，他闭上眼再睁开，强行压下，将眼前搀扶的手推开朝外走。


    找到她，立刻找到她把她带回来，他只有这样的念头，甚至连感知情绪的能力都失去。


    施仲英直觉她或许还在那里，也必须在那里。


    他很清楚，一旦她离开了这里，就像雨滴汇入湖海，找起来困难了。


    行李门砰一下合上，昭示着货物被上完。陶绒紧紧盯着电子钟，祈求着别在节外生枝。


    明明一分钟都还没到，她却觉得那样漫长，一秒一秒过去，强装的镇定将要溃堤时，终于，车子发动。


    她恍惚着，害怕是错觉，往窗外看才发现车真的动了，向后倒着，驶出发车场。


    闸口，大巴车缓缓停下，她紧紧盯着前方，滴一声，起落杆升起，大巴开动驶出。


    拐上大路，车子渐渐提速，陶绒忽然想起什么，透过窗户向后观察。却发现下一辆大巴车停在闸口很久也没有动，似乎什么人上了车，可是太远了，看不清。


    大概是临时上客吧，陶绒没有纠结，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下来，这一刻好像什么力气也没了，她脱力靠在椅背，低头，才发觉掌心被指甲掐得渗出血丝。


    木然看着掌心，许久，车上不知谁的导航响起：您已驶出江宁辖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