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最讨厌那个贱种什么吗?”她转过头看着幼薇,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就是那双眼睛。哪怕你把他踩在地上,他仍然用那双鬼眼盯着你,像狼崽子一样。我真想把他那双眼睛挖出来,踩扁,踩碎,让他再也瞪不了人。”
她用那枯瘦的手指戳了戳幼薇的脸颊:“早知道那个贱种有今天,当初就应该一刀把他杀了。省得留到今天,祸害我的尧儿。”
幼薇听着她的话,脑海中不自禁浮现出那样一幕。
瘦弱的小孩,被一个疯女人踩在脚下,脸上是泥土和脚印,却倔强地不肯闭眼,那双浅色的眸子就这样死死地盯着施暴者,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心疼,愤怒?这些情绪漫过,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从胸腔里漫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承玦那时也不过六七岁,就只是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而已。
就在这时,笼子里的李承尧开口了。
“母妃说的是,我也怀念那贱种小的时候。”他声音嘶哑,可语调十分愉悦,像是在聊一件有趣的旧事,又有一种扭曲的怨毒,在他眼底闪烁,“那时候,跟他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傻得很。哈哈,傻逼。母妃说得对,当初真应该弄死他。”
他狠狠唾了一口,脸上满是阴沉的笑,那笑容在脏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目光转向幼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没来寻你?”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又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安,“该不会你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吧?”
幼薇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冷宫团团围住。兵甲碰撞的声音,靴底踏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沉闷而有力,像擂鼓,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惠太妃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猛地收紧,死死掐住幼薇的脖子,将幼薇挡在自己身前,同时警惕地望向通往冷宫前院的方向。
李承尧的眼神也变了,一种近乎亢奋的期待在他脸上蔓延开来,他十分期待李承玦在他面前求饶的样子。
不多时,前院传来冷宫开门的喑哑声响,吱呀一声。
冷宫静下来,直到一道沉稳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很快地,一道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李承玦。
他一个人走进了这座荒凉的冷宫,身后没有跟从,没有护卫,只有他自己。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暗,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逆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可那双浅色的眼眸却格外清晰,在暗色的光影中发出沉静而幽冷的光。
他穿了一件玄色常服,衣料暗沉,没有多余的纹饰,却衬得他周身的气势愈发凌厉。衣袂被风吹起,猎猎作响,像战旗,像羽翼。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四周荒芜的野草等让他浑身上下透出一股野蛮生长的气息,似乎天地间任何事情都束缚不住他,而他又像这满园的野草有强劲的生命力,他是那样的坚不可摧。
幼薇看见他的那一瞬,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忽然一松。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浮木,她尚在惠太妃手中,却莫名觉得自己得救了。
可紧接着,又变得说不出的紧张。
她不知道这对癫狂的母子要做什么,更不知道李承玦会如何应对。
惠太妃的手掐得更紧了,幼薇的呼吸骤然困难。
李承玦的目光掠过惠太妃,掠过幼薇,掠过栅栏后面那个巨大的铁笼子和笼中蜷缩的人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缓缓勾了勾唇角,那笑意疏淡而冷,像冬日河面上薄薄的冰层,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惠太妃和九皇兄想见我,直接差人吩咐一声便是,何必还要惊动皇后呢。”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这两个人无一不领教过这平静背后的厉害,他们不约而同地瑟缩了下。
很快地,惠太妃将幼薇挡在身前,只露出半张脸,声音尖细而警惕:“不惊动皇后,只怕请不来圣人您大驾光临。”
李承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如同一碗凉水。
“现在我来了。”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幼薇,只一瞬,便收回来了,重新落回惠太妃身上,“放了她。”
惠太妃仰头大笑,笑声尖锐而绵长,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惊起檐上几只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远了。
“放了她?怎么可能!”她收住笑,低下头,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承玦,像一条发现了猎物的毒蛇,“我们母子的命,可都捏在她手里。放了她,我们还拿什么跟你谈?”
李承玦的神色没有一丝波动。他甚至将双手负到身后,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你应该知道,你们的命对我很重要。”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杀了她,皇后还可以另立。可没了你们,这世间便再也找不到了。我怎么会为了一个可以替代的人,放弃不可替代的你们呢?”
惠太妃的脸色变了变,掐着幼薇脖子的手却没松。
她盯着李承玦的眼睛,像是在辨认他话语的真假。那双浅色的眼眸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仿佛他说的只是今日天气不错。
惠太妃咬了咬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既然如此,那我就杀了她。”
李承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随便。”
那两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像落叶,像尘埃,可幼薇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感觉。
惠太妃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她的手猛地收紧,十根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幼薇的脖颈,用力收拢。幼薇的呼吸骤然被截断,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发出细碎又痛苦的声响。
就在这时,李承尧的声音忽然响起。
“母妃!小心!”
他猛地抓住铁笼子的栏杆,声音凄厉而尖锐。
惠太妃猛地抬头。
一道身影从宫墙外飞掠而下,那人手臂上绑着弩机,箭尖在日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对准惠太妃,箭已离弦!
惠太妃的反应快得惊人,她表情一变,猛地转身,将幼薇的身体挡在箭矢的方向上。
那支箭呼啸着直奔幼薇的眉心而来,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幼薇心跳到嗓子眼,眼睛被那一点寒光刺得生疼,本能地闭上了眼。
电光石火间,一阵风从她身侧掠过。
龙涎香的气息。
尖锐箭矢带来的强风在额前倏然停下,她额前发丝拂动,闭目的世界里,只听到箭矢被什么东西稳稳接住的闷响。
幼薇睁开眼。
李承玦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他右手握着那支箭,箭尖离她的眉心不过寸余,尾羽还在微微颤动。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像刚刚用了极大的力气。
下一秒,李承玦抓着这支箭转身,对准惠太妃的脖颈猛地反手刺下!
这一切快得就在电光火石间,箭尖没入惠太妃的脖颈贯穿而过,从另一侧露出半截带血的箭杆。
鲜血喷涌而出,像一道殷红的泉,溅在幼薇的脸上、衣襟上,溅在李承玦的右侧眉骨间,温热而腥甜。
惠太妃发出嗬嗬的惨叫,猛地松开幼薇的脖子,踉跄着向后退两步,伸手捂住自己的脖颈。
殷红的血从她的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她枯瘦的手腕淌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李承玦在第一时间带走幼薇,迅速解开她腕上的绳索。
幼薇的手腕被勒得红肿,可她已经顾不上疼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要把方才被掐住时缺失的所有空气都补回来。
笼子里,李承尧发出凄厉的尖叫。
那叫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仿佛山林中的野兽,在绝望中发出撕裂一切的嚎叫。他的头拼命撞着铁栏杆,咚咚咚,一声接一声,额头上的皮肉撞破了,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
“母妃!母妃!放过我母妃!”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都是我的主意!是我该死!求求你,放过我母妃!”
惠太妃倒在满是灰尘和杂草的地面上,身体在扭曲、在抽搐,鲜血从她颈间不断涌出,将她灰扑扑的衣裳浸透,变成一种浓重而刺目的暗红。她的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嘶哑的气音。
李承玦松开幼薇,踩过荒草和碎石,走到惠太妃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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