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一转,她将嘴边的话改了口。
“好吧,我方才的确爱你了。”
话音才落,李承玦的眼神马上闪烁起喜悦的光亮,像是得到了天底下最美好的奖励,嘴角也忍不住翘起。
见他如此,幼薇忍不住也心颤了下,她抿住唇角,迫使自己板起脸,继续把话说下去。
——“但我爱的,是那个会软弱,会信任,会去爱别人的李承玦,而不是欺骗,强势,霸道,不顾别人意愿的李承玦。如果你是前面那个人,我当然爱你,可大部分时间,你都是后面那个。”
李承玦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的这句话,在他心里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分界线,把他劈成了两半。他不习惯这种分法,甚至觉得有些荒谬,就像幼薇从前总是纠结李言和李承玦,在他看来也无甚分别。
“有什么区别?”他微微偏头,眼里满是不解,“这两个,都是我。”
幼薇已经知道他不能理解常人的逻辑,所以这会儿耐心也很足:“当然有区别,就像一道菜,有人爱吃酸的,有人爱吃辣的,不对胃口的菜,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李承玦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睫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殿内的光线已经柔和下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干净的颜色。
这张脸,在不那么可恨的时候,显得如此纯良无辜,皎洁如玉,几乎令人的心变软。
再开口,他抬眼,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幼薇:“我还是不明白,绵绵,我只是想你可以永远像方才那样爱我。”
幼薇心下叹了口气,从他怀里后退一点,伸手点在他胸膛上,恢复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憨,就如从前那般。
“那要看你的表现——如果你依旧那么可恶可恨,不顾我的意愿做伤害我和我身边人的事,我还是会讨厌你,再也不想看到你。”
李承玦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些细碎的光在她眼底跳动,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松了一些,像冬天的冰河终于等来了春风,裂缝从深处蔓延上来,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那是春风拂过,百花齐放的声音。
他想了想,道:“你口中最可恶可恨的事,对我来说,是我一直以来的生存之道。我并不认为有错。”
他顿了顿,垂下眼,看到了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握过刀,提过枪,执过笔,曾经将所有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全部抓在掌心,却唯独抓不住幼薇。
他的声音软下来。
“不过,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保证不会再犯。”
说完这些,他从手上抬眼,认真地看着幼薇:“于我而言,我此生唯二两件错事,一是母妃重病时,我错信于人,害死了她;二是——”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声音都变得苦涩起来。
“……二是忽视你和我自己的心意,决意忘掉你我的过去,将你赐婚给旁人。”
幼薇的身形猛地一顿。她怔怔地抬眼望着他,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从他口中听到这些话。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提过,一次都没有。她以为他不在乎,没想到在李承玦眼中,居然足以放在与母妃之死同等重量的天平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透,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有种湿漉漉的纯真。
他的视线从她的眉骨滑到她的眼角,从眼角滑过鼻尖,从鼻尖掠过唇畔,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描摹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绵绵。”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明明是我先来的,不是吗?你的心,也该是我的。”
他的喉结滚了下,紧紧将她瞧着。
“我做错的事,你可以原谅我吗?”
幼薇看着李承玦,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眼眶也跟着热了。
想到庄怀序,她轻轻别过头,一时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无法放下他,这份心情还写在脸上。
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那些细碎温暖,像春水一样流淌的时光,她还记得。相伴数月,他又那般温柔,如山川日月般的人意外身死,她如何释怀呢。
李承玦看着她的侧脸,心重重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她在想谁,除了那个死人,还能有谁。
他心中再次涌起一阵烦躁,像有一把火在五脏六腑里烧,烧得他喉咙发紧,拳头紧握。一个死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读过几本书,肚子里有一些文墨罢了。倘若他活着,他李承玦自信可以争上一争,输赢还不一定。可他偏偏死了。死了,就永远停在了最好的时候,永远温柔,永远干净,永远不会犯错,永远不会让她失望。活人怎么跟死人争?活人会老,会丑,会说错话,会做错事,会在某一天露出狰狞不堪的一面。可死人不会。死人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她心里,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谁都替代不了,谁都覆盖不了。
真是令人恨得想将其鞭尸。
不过这些话只是在心底想想,他一个字都不敢表露出来。
他怕幼薇发现,发现他就是那个令她讨厌的口味,发现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偏执阴暗,容不得她心里有半点别人的李承玦,他更希望自己在她眼里,始终是那个她想拥入怀中的存在,可以疼惜他,抱住他,爱他,最好占据她的全世界。
当然,他清楚幼薇的态度已经松动,这虽值得喜悦,可远远不够,在他看来,幼薇的心底哪怕被旁人占有一点点也不可以,只能全是他的,全部写上李承玦的名字才够。
正因为此,他反而不能再逼迫她,好不容易求来的疼惜,他可不能轻易毁掉。
思及此,李承玦眼里露出期待而懂事的神色:“我知道你暂时放不下他,我不急,慢慢来,你我之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我会等你忘掉他,然后重新爱上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都堂里。
庄修齐进门开始便在文书架上找来找去, 桌案已翻过,抽屉也已打开瞧过,实在找不到, 他沉默坐在木椅上,手搭在桌上敲了敲,半晌, 他沉声唤道:“周成。”
周成是这都堂的堂吏, 负责为庄修齐整理文书,听见左相唤他,连忙进来,躬身道:“相爷有何吩咐?”
“户部三日前送来一份折子,放哪儿了?”
周成一愣:“户部……哪一份?”
“查江南田亩的那份。”
周成低头想了想,很快恍然, 随即, 表情又有些为难。
庄修齐一看便知有问题, 手重重敲了敲桌面:“何事?”
周成迟疑了下,低声道:“回相爷, 前日是右相当值, 堂里收了文, 就直接送到右相那边去了,没往这边送。”
庄修齐没说话。
周成小心地看他:“相爷若是急用,下官去右相那边问问, 看能不能……”
“罢了。”庄修齐起身, “我亲自过去。”
周成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让路,看着左相的紫色官袍转过回廊, 朝右相值房的方向去了。
庄修齐敲门,待里面传来回应,适才推门而入。
小山一样的折子后面,楚元胥正坐在里面一边摇扇一边办公。
见到来人,楚元胥摇扇的手一顿,从折子背后抬起头来,扬了扬眉:“左相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庄修齐礼节性拱了拱手,道:“听周堂吏说,三日前有份户部呈文送到了右相这里,庄某特来取回。”
楚元胥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故作思索:“户部呈文?哎呀,左相大人,这都过去三天了,你也知道,三省六部每天要呈上来多少状子,户部的呈文我这三日看了没有百封也有数十封,你这样问,本官哪里记得住?”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扇着手中的羽扇,若有所思摇摇头,一副记忆实在不好的样子。
庄修齐抬眼瞧他:“右相事忙,记不住也在情理之中,不如请右相移步,本官亲自来找。”
楚元胥摇扇一停,他注视庄修齐,神色也淡了下来:“左相找到之后要做什么,将其销毁?”
庄修齐双手负后,一张脸沉静如水,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憾得动他,是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批阅呈文本就是宰相分内之事,右相若认为本官所行不妥,大可向圣人参上一本,但现在——”
庄修齐向他伸手:“请将户部呈文交还——”
在他说话时,楚元胥始终盯着庄修齐,直到他这一番话说完,楚元胥竟被气笑了。
他笑了很久,笑声越来越大,像是什么听到了好笑的事情,紧接着,表情陡然一沉,他冷冷盯着庄修齐。
“江南陆家,瞒田三十万亩。陆家吃朝廷的俸,占朝廷的田,不纳粮,不服役,一甲子下来,光这一家,从朝廷手里偷走的,够养三万大军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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