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许久,似乎是在估量这一番话的可信度。
不知是真信了,还是念及她腹中未出生的孩子,他最终道:“苏施琅,你不是蠢人。知道在这宫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苏施琅伏在地上:“臣妾明白。”
“明白便好。”景隆帝顿了顿,转身拂袖离去。
待他身旁的人跟着他呼啦啦地离去,苏施琅才借着侍女的搀扶,吃力地从雪地中爬起身。她膝盖被洇湿了一片雪痕,冻得她有些发抖,眼角还挂着来不及拭去的泪花。
她知道,她身为镇国将军的亲女儿,近来与玄明方丈接触过密,景隆帝已经起了疑心。往日她一直作为父亲与护国寺间通信的枢纽,一旦被切断,两方之间的联系便不再如先前便利。
苏施琅任由侍女将她搀扶回寝殿内,心中冷笑。室内炭火盆早早生了火,她原先冰凉的手脚很快回了暖。
她倚在软榻上,想:苏云的确是个只知行军打仗、不懂<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的废物,瞻前顾后成这样。换作是她,早该在今年淮州灾厄遍地时就把事情捅出去,一旦闹大,激起民愤,护国寺为了维持名头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又何须威逼利诱,主动递出橄榄枝。
再不济,今年百官宴前就该筹备着掀起民愤,真让那祭祀大典把事情全平息了,再上哪找如此合适的时机?
苏云既想做到准备万全,又想要名正言顺的好名声,天下哪有那么两全其美的好事?
也难怪他能做到“卖女求和”,亲手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入宫中。
到头来,还得她出谋划策,为这群人擦屁股。
苏施琅突然觉得这一出谋逆缩头缩尾到过分好笑,她自娱自乐地笑出了泪花。
周遭宫女都以为她方才受打击太大了,疯癫了,无一人敢上前。
苏施琅笑够了,平静地擦去眼泪。
她已经将所有能押注的都押在了命运上,最差也不过脑袋落地,不会再比在后宫中白白空耗一生还要糟糕。
她想起自己的少女时期,那时还经常在父亲的营帐里,与江松清一同搭弓射箭,比试谁射得更远。
每每当弓弦拉到极满时,耳畔可以听清弓身发出咯吱的细响,仿佛将要崩断。
她总比不过江松清,但从未服输过。
而如今,她仿佛能听清“命运”的巨弓被拉成一张满月,如以往那般颤动。新一轮的箭矢已然搭好,不知将要射向何方。
*
守息塔下。
马车停在塔下不远处,那是方便接近守息塔,却又不容易引人注目的位置。
金胜昔待车刚停稳便下了车。
天已经黑透,夜风较白日刮得更为猛烈,把她衣袍和长发都卷得乱飞。
沉沉夜幕中,她依稀能分辨出守息塔的轮廓。原先红得瞩目的塔身此时已被积雪斑驳地盖住,虽然已不似记忆中的模样,但依旧令她感到安心。
“……等等。”金胜昔眯起眼睛,很快察觉出不对。
“怎么了?”江海川也跟着下了车,她学着金胜昔的模样远眺,但发觉出什么端倪。
“怀春不在守息塔上。”金胜昔犹豫了片刻,还是补充道:“塔顶没亮灯。平日怀春只要晚上没有外出,塔顶基本都会点灯挂上。”
“是不是休息了?”江海川说。
“可如今这个时辰……”金胜昔抿了抿唇,不欲再说。
她没理由的恐慌得厉害,尽管理智告诉她,祭祀大典将近,朝廷的人怎么也不会让怀春出事,但不好的念头还是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按都按不住。
她忍不住偏过头找人:“江海川,你知道如今朝廷的人暂居的地方吗?我们去……”
身后不知何时响起马蹄踏雪的细碎声响。
“等下!有人!”江海川敏锐地捕捉到身后的动静,一把薅过金胜昔的衣领,把她拽了回来,掀开帘子就要把人塞回车内。
金胜昔话都未说完,一时间猝不及防,差点被她扯着脖子勒死。但不等她再开口,她也听清了身后细碎的马蹄声。
“胜昔?”未等金胜昔被打包塞入车内,熟悉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带着一贯的轻柔,金胜昔甚至能品尝出其中试探的意味。
她忽地愣住,不顾衣领还被江海川抓在手中,猛地转头。裹着细雪的烈风扑面而来,吹了她满面,冷到有些发疼。她睁不开眼睛,眼睛却要流出眼泪:“怀春!”
她挣开江海川,转身向人跑去,被风吹得有些踉跄,场面甚至有几分滑稽。
怀春下了马,她身旁还跟着小竹,顺手将牵绳交给对方。
没等她开口,她就被金胜昔撞了个满怀,随后被紧紧拥住。
怀春挣了挣,没挣开。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金胜昔哽咽道。
从回京至今,她头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心安。怀春的胸膛很单薄,不知近来是不是又瘦了,金胜昔能很轻松地用双臂环住她。
怀春不是无所不能的人,但只要缩在她的怀里,金胜昔总感觉她就能帮自己摆平一切。
怀春轻柔地拍着她的背,用很诱哄的语气说:“不哭了,才出去多久,哭包。”
金胜昔把脸埋在她的颈肩,素来熟悉的安神香早已被风吹得稀薄,她必须要很使劲地嗅,才能嗅到一点。
她不肯将脑袋拔出,闷闷地发问:“你去哪了?”
“如今寒潮太严重了,近来没怎么出门,我担心淮州百姓撑不住。于是便去看看。”怀春道。
金胜昔心里一沉。怀春的话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有关祭祀大典的事是真的。
她知道此时不应该任性下去了,当务之急是应该商讨出一个对策,可无数的话堵在喉咙里,金胜昔一句也说不出。
她的手顺着怀春的脊骨往下滑,抓住了怀春垂在身侧的手指——因为长时间外出,已经被冻得冰凉而僵硬。
她下意识回避这个话题:“你在外这么久,一定冷了吧,要不……上车里坐坐?”
“你傻了吗?”怀春笑了,刮了刮金胜昔的鼻子,“上塔聊吧。”
“可是……”金胜昔想问:塔下朝廷的人呢?
可她还是将话咽了回去,乖乖跟人走了。
“江帮主,您先来塔里坐着吧。天寒地冻的,千别在外头冻坏了。”怀春瞥见江海川还立在马车旁,顺嘴嘱托:“小竹,你安排一下。”
“多谢神女殿下。”江海川道。
她本以为自己并未被邀请。金胜昔显然是个没良心的,见了人就把方才的同盟抛之脑后了。弄得她立在马车旁,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本来就不知去哪好。
如今得了怀春邀请,她自然乐得进塔坐坐。
第44章 下药
塔下耳房里还算暖和,推开门后银杏照常守在屋内,见怀春一行人回来了急忙起身:“殿下。”
怀春微微颔首:“好好招待江帮主。我与公主殿下有事要谈。”
银杏并未多问,为江海川收拾出了休憩的空间。
金胜昔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她被怀春领着,走上了守息塔盘旋的木阶。虽是久违的独处,她的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声音。
怀春走在她快两步的位置,长发轻飘飘地垂落了,遮住了苍白的脖颈。
两人走得都不快,一时间塔内很安静,只能听见木阶梯被踩踏时吱呀的轻响。
金胜昔从未觉得守息塔的楼梯有这么短。待她们终于爬上塔顶,怀春即将推开那扇熟悉的朱红的木门时,她终于开口了:
“怀春,这分明没有人看守你。你为何不跑?”
怀春推门的手顿住,但很快恢复了动作。紧闭的房门被她推开,露出内里与以往别无二致的陈设。
怀春的声音很轻:“我原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但你的东西,我都还好好留着。”
她的答非所问令金胜昔不知作何反应。
她应该是有些愤怒的,这种隐隐的怒火从她先前在淮州见怀春第一面起,就一直在燃烧,愈演愈烈,如今更是烧到不得不发泄的地步了。
可望进去怀春的面容、怀春疲倦的双眼,她又像突然失去了发泄的能力,只是颤声地、很埋怨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总是这样。你有信任过我一点,考虑过一点我的感受吗?你有稍微考虑过自己吗?”
怀春终于转过身了。她垂着眼睛,难得露出了金胜昔很陌生的神情。
金胜昔看着她,像看一个自知做错了事的孩子。
怀春艰涩地开口:“我并非不愿信任你。”
剖心于她而言还是太难。
“我并非不愿信任你。”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也并非不愿意考虑你,但是我做不到离开。胜昔,你不是轻视人命的人,也不是想不明白的人。如果我走了,你要怎么办?”
“护国寺的人虎视眈眈,巴不得你以身替我,好延续神女的传承。我不是不知道你的想法。瓷瓶里的东西,是不是已经被你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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