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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页

    罗九经在他身后纵马赶来,同样的腰悬弓箭,马上倒挂着几只锦鸡,翻身下马,拾起黑马缰绳,与黄花马一同牵在手中。


    燕屹回身穿上貉袖,伸手系衣带,拱手向李玄麟行礼:“永嘉郡王,听闻郡王身体虚弱,没想到还能打猎。”


    李玄麟含笑伸手,虚扶他一把:“活动筋骨,久在床上,对身体无益。”


    他回头对罗九经道:“九经,解两只锦鸡,送给燕正将下酒。”


    罗九经连忙应声,去解锦鸡。


    琢云收刀入鞘,吹去手上木雕碎屑,将木雕递到燕屹手中。


    燕屹正要洋洋自得,就见琢云忽然伸手,抓住李玄麟衣襟,躬身弯腰,埋首在衣襟上,用力一嗅。


    他衣物上有“东阁藏春”的香气,重叠着野梅花香,似是凛凛寒冬,隐隐梅香,随风透入陈旧东阁。


    然而在这种幽香之气中,夹杂着一位不速之客——非常轻微,但刺鼻的辛辣气味。


    是硫磺。


    她直起身,李玄麟却忽然伸手,放在她后背,用力向怀中一带,低头阖眼,在她头顶深深一嗅,在燕屹横眉立眼之前松开手。


    相逢、期盼、思念、离别、围困,从年幼时就不断在他的人生里轮回,他们相逢在牢笼中,她在夜幕下推开窗,在繁星中攀上屋顶,在雨中打开门,带来繁花、流萤、野果,以及喜怒哀乐。


    他无视燕屹要吃人的眼神:“闻到什么了?”


    “火药味。”


    他实话实说:“是,我要确保自己能赢,味道很重?”


    “不重。”


    罗九经解了锦鸡过来,后头内侍、护卫匆匆赶来,见李玄麟在此,全都松一口气。


    李玄麟从罗九经手中接过锦鸡,锦鸡没死,伤在翅膀上,让他捏住痛处,登时扑腾起来,迸出几点血迹,悉数溅到李玄麟身上。


    李玄麟立即把锦鸡塞给燕屹,大步流星走到水边,蹲身洗手,随后走向内侍:“九经,劈半扇麂子给燕都统。”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解纽绊。


    第172章 兄弟


    内侍见状,连忙展开一卷帷幕,从随行的马车中取来干净衣物,服侍李玄麟更衣。


    李玄麟解开纽绊、腰带,脱下被血污了的番缎窄袖,露出中单,见有血迹印到中单上,就连中单也一并脱掉。


    帷幕拉的不高,还能看到他的肩膀和半个后背。


    他身形劲瘦,从上往下收窄,再从帷幔上映出一捻细腰,再往下,虽有合裆裤,却也能看清一个轮廓。


    燕屹一手拿着锦鸡,一手拿木雕,看琢云目不转睛,恨的咬牙切齿,想冲上前去,把锦鸡摔到李玄麟脸上。


    “死不要脸的东西!”他在心里狠狠骂一句,“一天不发骚就会死?”


    李玄麟将衣物扔在地上:“烧掉。”


    内侍知晓李玄麟爱洁,不疑有它,拾起衣物,架火烧掉。


    李玄麟张开双臂,换上干净中单、月白色忍冬花团纹圆领广袖长袍,内侍收起帷幕时,罗九经也将麂子劈了一半,用勾子穿起来,拿给燕屹。


    李玄麟将衣摆掖进腰间,脸上神情如常:“再会。”


    琢云点头,两个人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唯有燕屹拎着麂子和锦鸡,忍住自己的天怒人怨,没有上前去扇李玄麟一巴掌,臭着一张脸,冷哼一声。


    李玄麟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衣袂当风,不多时回到郡王府前,翻身下马,一直硬挺着的身体撑不住,伸手攥住罗九经,手脚冰凉,口鼻内却有烧灼感,喉咙发痒,他久病成医,知道这是伤风的前兆,不出一个时辰,声音就会沙哑。


    他将这微末小事抛在脑后,因为看到了夏亭舟。


    夏亭舟正望眼欲穿,见李玄麟回来,眉开眼笑,躬身行礼:“郡王可算回来了,太子殿下等了两个时辰。”


    李玄麟懒怠言语,扫他一眼,拽出衣摆,甩开在腿边,拾阶而上。


    夏亭舟紧紧追在身后:“殿下在书房等着郡王呢。”


    李玄麟骤然回头看他一眼,眉眼之间,已有寒霜遍布,那种温柔随和不见踪影:“闭嘴。”


    夏亭舟只觉一股俱意涌上心头,嘴唇紧抿,不敢再发一言,身后内侍亦是低垂头颅,紧紧跟随李玄麟脚步,走向书房。


    李玄麟跨过书房门槛,一脚踏入屋中,天家兄弟,一个月未见,更显疏离陌生,屋中摇曳着火光,笼罩兄弟二人,像是蒙着一层霞光,即将落幕。


    李玄麟行了大礼:“臣弟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放下手中书信,上前扶他胳膊:“不必多礼。”


    李玄麟已经许久不曾平视太子,在他的脑海里,太子的面貌早已经模糊,和东宫、龙涎香融为一体,淹没在袅袅青烟中。


    此时随着太子力度直起身来,他直视了太子的面孔。


    太子憔悴瘦削,眼窝、面颊凹陷,与他相似的部分似乎都随着消瘦而散去,眼角多了两条很深的纹路,是郁郁寡欢之像,但是傲气、自负还在,这张脸让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太子松开他的手,退后几步,忽然叉手一揖,腰深深弯下去,良久才直起腰,一张嘴,就是长吁短叹。


    叹息过后,他抓住李玄麟双手:“我被禁东宫,今日才得出,玄麟,过去一切,皆是为兄的错,为兄给你赔不是,毒药一事,并非蓄意为之,实是你不愿用其他内侍饮鹅血、做药引,才致使药毒积蓄至此。”


    他松开李玄麟,看向内侍,手一挥,将内侍挥出去。


    夏亭舟等人出去了,陛下赐给李玄麟的内侍却是岿然不动。


    太子眉头紧蹙,怒从心起,厉声呵斥:“孤还没被废,就指使不动你们了?你们要拜高踩低,也等陛下真废了孤再来!”


    内侍不敢言语,几人对视一眼,悄然退出门外,关上门,人还是守在廊下。


    太子伸手,拉住李玄麟衣袖,捧在手中,低头深深一嗅,将这股清苦香气嗅入鼻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一颗心,忽然安静下来。


    他低声道:“玄麟,我错了,你知道我就是这个脾气,过去一切,还望你既往不咎,咱们兄弟二人,若是因此离心离德,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如今李崇凌成了昌王,我被废之日,就是你我的死期!”


    他语气诚恳,虽没有痛哭流涕,但也算肺腑之言。


    他死,皇帝为护卫李崇凌,会除掉李玄麟,常家同样会将李玄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紧接着道:“我纵有不是之处,也有抚育你之恩啊。”


    李玄麟听在耳中,一股血涌上头顶,恨不能一刀将太子斩于当下。


    对,抚育之恩。


    既要有国主之才,替他解决一切烦心事,让他依靠。


    又要像个傀儡,以他的喜好为喜好,以他的憎恶为憎恶,因他生,为他死。


    人怎么能贪婪到这个地步?


    李玄麟阖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恶气,从太子手中拽出衣袖,走向净架洗手,拿白巾帕擦干净手,将帕子摔在净架上。


    快了。


    他把一切都咽回肚子里,理智牢牢地占据着头脑,绝不让怒火扰乱自己心神,面无表情走向太子:“殿下坐。”


    太子看不出他心中所想,更不知他意欲何为,因此眉头不曾舒展:“等大事定下来,你要娶出身卑贱之人,就娶吧,我再不阻拦你。”


    李玄麟站在烛台前,取下灯罩,剪去灯花,放下剪刀后,手指在火上掠过,手指上有轻微痛意,半晌过后,才道:“殿下的来意,就为了此事?”


    太子摇头,轻叹一声:“这一个月,你在府上做什么?”


    “做闲云野鹤。”李玄麟盖上灯罩。


    太子端起凉掉的茶,喝一口:“我们有党羽,有能够指挥的一部分禁军,有死士,有门客,在冀州有忠党,只少国库和铸币权,陛下把国帑抓的很牢。”


    李玄麟坐在太子下首,从手腕上取下檀木佛珠,在指尖转动。


    太子看他换了手串:“那串玉的呢?”


    “线断了,”李玄麟随意答了一句,再没有从前那般谨慎小心,“殿下是打算起事?”


    外间浓云已转成暗色,夜晚已至,压在郡王府邸屋脊之上,倏地一个闪电,照亮屋中两张各怀心思的面孔,紧接着一个惊雷,像是在对李玄麟的话做出回应。


    第173章 胆小


    惊雷一响,李玄麟自己心中先惊起波澜,灵魂在肉身中有燃烧之感。


    这一刻等待许久,等到将一切力量攥住,等到和太子在百官面前决裂,等到太子山穷水尽,等到常家声势鼎盛,占据高位,惹人不满。


    但真到这一刻,他感到的却是一股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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