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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


    六爷的声音骤然响在耳畔,朱瑜只觉整个人被一双大掌稳稳托住,高大的身影于转瞬间挡住了刺目的日光,一双凤目便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眸中。


    许是方才被日光晃得难受,朱瑜的双眸在与六爷四目相对的刹那,涌出潮意。


    袁宋见她那双眸子又似蓄起了泪,双眉一蹙,掌上的力道不由加重了几分。


    “你——”


    食盒打翻在地,洒落的汤汁溅湿了鞋面,让有些恍惚的朱瑜骤然看清眼前之人。


    她也说不清是为何,只觉得无地自容,从六爷的搀扶中挣脱后,便急急地向后退了一步。


    “六爷怕是饿了吧?饭菜凉了,奴婢这就去灶上给您拿新的来。”


    她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却对那溅洒一地的饭菜视若无睹,就连食盒也未捡起,便匆匆出了院门。


    话未问出口,便见她仓皇而逃,然而思及伯父所言,袁宋自知时候不多,遂压下思虑,迫使自己收回视线,声音也在这一刻变得冷肃。


    “消息打探得如何,可曾发现异样?”


    树风连忙应声,同六爷一道进了屋。


    “您前脚出府,外院的鸣声便借口去茅房,偷偷溜去了大爷的书房报信儿。期间,天蓝借故寻过他,却被铭辉挡了回去。这鸣声与铭辉,皆是两年前老夫人院里调来的。真没想到,他们竟都是大爷的人。”


    “这有何想不到的?”袁宋冷笑一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罢了。”


    树风道了声“是”,继续说道:“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有人回府报信,先是大爷屋里派人出府,过了不久,大老爷便动了身。”


    然而这都不是袁宋想听的,只听他问道:“除了这些呢?就没有其他人出府?”


    “有的,三四个大爷的人换了身不打眼的衣裳便往雁荡去了。我依您的吩咐命人远远地跟着,待回来时,便多了一辆油布马车。”


    “好。”袁宋暗自松了口气,道:“总算不枉楼外楼走一遭!”


    连日来的大张旗鼓,皆是做给伯父与大堂兄看的幌子。偌大的乐清府,他们既有心藏人,他又如何能找?


    虽然伯父面上不显,然而能迫得他临时决定明日返京,袁宋便知自己那一出荒唐戏码奏效。他等的就是他们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喜登,你进来!”


    “是,六爷!”


    “你与树风好好吃上一顿,今夜,有你俩忙的时候!”


    ……


    朱瑜原想将食盒交给树风或是喜登,却发现这二人不知哪里去了。


    犹疑之间,却听屋内一声喊:“你从前在兴化府时,也是这般让朱家小姐忍饥挨饿的吗?”


    第34章 依随本心?


    方才在灶上,朱瑜又被婆子拉到一旁,听了许多姨娘好过通房的益处。她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脱身,却还是误了时辰。


    六爷那么一声喊,朱瑜自知理亏,只得提着食盒进屋。


    然而,甫一入内,她便愣住了。


    满满一桌菜肴,冒着氤氲热气,像是才送来不久。细看之下,桌上竟还摆着两副碗筷。


    似在……等她?


    “六爷,您这是?”


    “终于愿意瞧我一眼了?”


    此刻的袁六爷,凤目微挑,嘴角噙笑地望着她。


    他的双眼本就狭长,这般瞧人时,总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与狡黠。


    朱瑜忽然想起从前绣过的一幅扇面。


    扇面上,一只红狐卧于海棠花下,半阖着眼,似睡非睡。当她执针引线时,曾无数次想过,若那红狐活过来,会是何等模样。


    如今再看六爷,只觉那狐狸若当真醒来,大抵也不过如此。


    念头才起,朱瑜便觉失礼,忙垂下眼去。


    可才垂下眼眸,便见六爷那双缎面皂靴停在自己的绣鞋前,鞋尖对着鞋尖,不可言说地亲近。而她的鞋面上,却还沾着方才打翻食盒时溅上的汤汁。


    心头又羞又窘,朱瑜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谁知,她退一步,那皂靴便更近一步,始终都要与她的绣鞋,尖儿对着尖儿。


    朱瑜无法,只得继续后退。


    一步、两步,直至后背忽地抵墙,再无可退之时,便听得头顶传来“啧”的一声。


    手上的食盒被夺走,片刻之后,双手便被抬起。


    “让我瞧瞧,伤的是哪只手?”


    朱瑜一怔,六爷怎知自己受伤之事?可转念一想,又见这满桌的菜肴,朱瑜便不再吃惊,想必六爷定是见过二夫人了。


    果如朱瑜所料,当她去灶上之时,袁老夫人便遣人来请。原来,在袁宋离开书房不久,伯父便派人将明日启程一事通知了各房各院。


    袁老夫人虽舍不得袁宋这个最会讨她欢心的孙儿,却也知此次上京,不仅关乎袁宋个人前程,更关乎整个袁氏一族的兴衰。叮嘱了几句后,她不敢再令孙儿费神,便打发他去了父母院中。


    袁宋的随性肖了父亲袁之敬,袁之敬忙着与同好吟诗作对,只同他说了一句“万事随心随意”,便出门呼朋唤友去了。


    袁宋无奈地笑看父亲离去,也有了与母亲独处的机会。


    也是因此,他才得知,凌珠儿回府之后,是如何被伯母与大嫂磋磨。


    此刻被他握在掌中的,是一双秀气柔美的手。


    一只白皙细腻,唯有指根那点点浅窝透着淡淡粉色,叫人忍不住想要握在手中。另一只,虽然依旧白皙柔嫩,却是血痕遍布,那一道道红痕在雪白肤色的衬托下,狰狞尽现。细看之下,还有几处甚至已经结了褐色的血痂。


    袁宋顿觉胸中血气翻腾,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伯母与大嫂,哪个不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所做之事,竟比乡野村妇还要粗劣!”


    方才听母亲提及时,他心中尚且压着几分怒气。此刻再见这双手,哪里还猜不出当时是何情形。


    “你让人给我传信儿时,我便心知不妙。你这一回太过草率莽撞,他们拿你无法,可是拿你身边的人,却是易如反掌。庆余便是个好例子,你怎么还敢让那丫头陪你闹这一出?”


    母亲的斥责犹在耳边回荡,伯父那看似随口一提的发卖,更是让他不得不重新思量,他该拿凌珠儿怎么办。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合拢在掌中,连话音都不由放轻了几分。


    “我明日便要上京,日后这等事怕是层出不穷,除非……”


    话至此处,他忽地一顿。那个不知何时生出的念头险些脱口而出,却终究还是被他压了回去。


    “你之前曾说,再次为婢,不过是想寻一处好人家,莫叫你舅父还有你从前的主子忧心。”


    他垂眸望着掌中的那双手,缓声道:“你与其跟着我,日日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倒不如去伺候我母亲。我母亲待下人宽和,尤其喜欢你这样聪慧又……”


    话到一半,他忽地咳了两声,似连自己都觉出了不妥。


    “总之,你去我母亲身边,要比在我这儿好得多。”


    朱瑜万万没有想到,有一日,六爷会这般同她说话。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竟忘了自己的双手,还一直被他拢在掌中。


    “六爷,我……”


    袁宋未曾想到,她竟这么快便有了答案,眉间不由一紧,当即出声将她打断:“我说这些,并非要你立即应下。你尚有一夜工夫,好好思量。待明日启程前,再答也不迟。”


    然而朱瑜却摇了摇头,好似当即就要给他答案。


    “六爷,有些话,奴婢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便是。”


    朱瑜点了点头,抬起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神色似有不耐的六爷。


    她问:“六爷此番上京,可是依随本心?”


    袁宋一怔。


    他原以为,凌珠儿是急着表明心意,要去母亲身边伺候。谁知她张口所问,竟不是问她自己,而是问他。


    他有些意想不到,能言善辩的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作答,只不自觉地喃喃重复她所问的话。


    “依随本心?”


    真真是个好问题。


    他从小天资聪颖,自开蒙后,便一路顺风顺水。无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读书,也无人问过他可有旁的志向。他是袁氏子弟,是袁家这一辈最出众的人。所有人都认为他就应该走伯父的那条路,成为继伯父之后,袁氏一族的倚靠。


    好在,他有一双好父母。当伯父要将他带往京城养育时,他们以“宋儿的天资在哪儿都一样”为由,不顾伯父的反对,执意将他留在身边。他们把他送去了雁荡书院荣老先生处,也令他的少年时期,有了一段最惬意难忘的时光。


    “奴婢听树风说了,楼外楼那一出烽火戏诸侯,为的是救出庆余。”


    “奴婢从前以为,六爷行事恣意,只凭自己高兴。如今才发觉,六爷看似处处由着性子,实则顾念的,总是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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