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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喝口平安茶。”袁宋提起茶壶,一边倒茶一边笑道,“开船时,也好让海龙王多看顾咱们一眼。”


    黄褐色的茶汤自壶嘴缓缓倾入碗中,浮起几根粗茶梗。


    朱瑜望着那粗瓷茶碗,又见六爷说起海龙王时如此自然,不免有些讶异。


    她原以为,金枝玉叶的六爷是不会在这等连店面都算不上的小摊落脚的。哪怕是一时兴起,就像那日想吃玫瑰豆沙馅儿的汤圆,也不过是在楼外楼用膳时,遣人送来一碗添个趣致罢了。


    然而眼前这一幕,却叫朱瑜觉得,她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六爷。或者说,她所以为的六爷,不过是他众多模样中的一面而已。


    他会在码头茶摊讨一壶平安茶,也会同船工一般提起海龙王。若换下那身世家公子的锦衣华服,旁人说不得真会将他认作往来南北的行商。


    念头才起,朱瑜又暗自摇头。


    不会的。


    莫说其他,单是六爷那双凤目便与旁人不同。


    那凤目平日里总带着狡黠笑意,认真起来却又凌厉迫人。今日不知为何,竟添了几许她从前未曾见过的温柔。


    哪怕换上粗布短打,也掩不住那一身与生俱来的气度。


    她想着想着,唇角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谁知,她这一会儿蹙眉,又一会儿含笑的模样尽数落入袁宋的眼中,看得他趣意横生,他不由笑问:“有何趣事,不妨说来听听。”


    六爷这么一问,倒叫朱瑜又窘又羞,她怎能告诉六爷,方才她的思绪里尽是身着粗布衣裳的他。


    “没,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温州也有平安茶一说。”


    她端起茶碗,茶汤的热气顺着唇边升腾,暖的她双颊粉扑扑的,眸子也是湿润润的。


    如此模样,看得袁宋心中欢喜,他不禁想知道更多有关她的事。


    “兴化府与温州府虽隶属闽地与浙江,但相隔不远,习俗自然相近。依你所知,兴化府除了平安茶,发船前可还有旁的规矩?”


    见六爷未再追问她方才所思,朱瑜也少了几分羞赧,只见她放下茶碗,微微侧首,仔细回想。


    父亲从前虽为兴化府同知,却从不曾借职务之便带她出海。那些走船的风俗,不过是从前出游时才得知的。前尘往事,早已是过眼云烟。


    思及此,她淡淡一笑,道:“我也是道听途说罢了,只记得,除了平安茶还有压船饼。”


    袁宋见她神色一黯,以为她是想起那朱家小姐,遂安慰道:“我之所以带你走海路,一是想尽快赴京,二也是想让你看看海之辽阔。万物生灵之于天地,不过沧海一粟。你如此牵挂旧主,可见他们为人良善,这世道虽浊,却也不是暗无天日,会有雨过天青的那日。”


    人来人往的码头,迎来送往的茶摊,六爷意有所指的轻声安慰,怎能教朱瑜不知他之所言皆出自真心。


    心中动容,眸光也因水意而更加清亮,只见她轻点了点头,应道:“六爷,我晓得的。”


    见她如此温婉乖巧,袁宋唇角微扬,不自觉又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这粗制的茶汤本应苦中带甘,谁知才刚入口,便尽是清爽甘甜。


    “店家,你这平安茶里,可是放了冰糖?”


    好在此话只是在口中转了几转后,便随茶汤咽了下去。否则一旦问出,定是丢了他堂堂袁家六爷的脸面。


    他自嘲一笑,却也压不住心中惬意,只见他朝店家招手,问道:“店家,除了这平安茶,你家可有压船饼?”


    话音方落,不知哪一桌的茶碗掉地,店家带着歉意望了袁宋一眼,便朝着那桌而去。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袁宋倒也不急,端起茶碗继续饮茶。


    店家给那桌客人换了一壶新茶新碗,又拿着笤帚将碎瓷片清扫。待一阵忙活之后,才端了一盘糕点至袁宋与朱瑜的桌前。


    “大人恕罪,让大人久等了。”


    只见那店家恭敬道:“小的没有压船饼,倒是有小的婆娘自制的鱼糕饼,大人若是不嫌,只管尝尝。”


    袁宋向来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遂没有推拒。他接下店家的好意,将那碟鱼糕推至桌子中央,对朱瑜道:“来,咱们尝尝店家的手艺。”


    鱼糕饼白净润泽,飘着香气,朱瑜与六爷各自夹了一块放入口中。许是因茶摊靠着码头,能日日买得最鲜的鱼儿之故,那鱼糕饼入口之后,竟出人意料的弹滑,轻轻一嚼,口中便尽是鱼肉香甜之气。


    口中有物,自不能言语,然而四目相接,却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惊艳。


    世人都道酒逢知己千杯少,然而此刻在朱瑜和袁宋的心中,食逢知己,亦是千盘万盘也不嫌多!


    二人相视一笑,以茶代酒,只为感慨一番,世间<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竟出自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茶摊。


    “六爷,珠儿姐,你们真的在此?!”


    正当袁宋欲将那碟中最后一块鱼糕饼给朱瑜时,却见喜登一阵风似地奔至跟前。


    “庆余哥说六爷您定是比咱们晚到,还说您定会来茶摊饮茶歇息,小的不信,还同他打赌哩!”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朱瑜只觉喜登再说下去,她就要羞于见人之时,谁曾想,六爷已先一步将那鱼糕塞进了喜登的嘴里。


    一顿咀嚼之后,喜登早已忘了自己前来所为何事。


    还是六爷找店家又要了一只茶碗,待喜登咕咚咚喝下一碗茶水之后,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


    “庆余哥着树风去订船,可是今日来的皆是商船,最近的一艘客船也得三日之后,庆余哥怕误了行程,特地让我来寻一寻您。”


    袁宋道了声“知道了”,便示意喜登噤声,茶摊不比酒肆、茶楼,这声音一大,旁人不想听见也都尽数听了去。


    “店家,你这鱼糕饼做的极好!”


    袁宋给了店家两倍的茶资后,便让喜登引领,往庆余他们歇脚的地方而去。


    “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如今便在码头,有何可急?”


    只不过晚三日而已,十年都这么转瞬而过,区区三日,他等得起。


    打定主意后,袁宋便命众人先去码头附近的客栈歇脚。然而才将朱瑜送上马车,便见一人小跑而来。


    “请问,是大人您要订船上京吗?”


    说话之人,穿着短褐,腰间挂着船牌,一看便是码头替人牵线揽客的中人。


    袁宋不疑有他,道:“正是。”


    “方才是小的疏忽,最近的客船的确得三日之后,倒是有家商船尚余几间客舱,不知大人可愿同行?”


    袁宋轻笑一声,不答反问:“你连那船是哪家商号都不曾提过,便来问我愿不愿同行?”


    “怎么,是那船主的货收不满,急着拉人凑数?还是你收了旁人的银子,专挑生面孔下手?”


    第40章 “姑娘若是不嫌,唤我一声楼公子便是。”


    “大人说笑了,小的怎敢?”


    那中人并不惧怕袁宋的质疑,而是上前一步,赔笑道:“不是小的不提,而是船主不让。否则,哪至于出发前还空着舱?”


    “不过有一样,大人倒是说对了。小的的熟客还真不会坐他家的船。他家虽是商船,可价钱却比寻常客船高出数倍。小的方才也是瞧见了大人,才知错过真神。大人若是着急赶路,上他们的船是再好也不过。”


    一番诚恳作答倒是把袁宋的疑心打消了七八成,也是,偌大的码头,还怕人做局不成。


    “既然船主不让提商号,那船总得让客人瞧上一瞧罢?”


    “让瞧,让瞧。”中人忙伸手比了个请字:“大人,请随我来。”


    袁宋却一动不动,而是唤了声“树风”,便转身入了马车。


    树风办事利落,约莫半盏茶后,前来禀报:“六爷,确如中人所言,虽是商船,却一应俱全。”


    ……


    许是一路奔波之故,朱瑜有些疲惫。借树风与六爷张罗订船、登船之事,便一直歇在马车内。待六爷亲自牵她下了马车,来到一艘比邻旁船舸高大许多的褐色商船前时,她的心忽地一沉。


    “累了罢?”袁宋见她脸色发白,拍了拍她的手,道:“上了船后,你只管歇息,路上用不着你伺候。”


    朱瑜“嗯”了一声,以笑回应,心里则暗暗自责。出海的商船哪个不都是这般模样,自己倒有些大惊小怪了。她稳了稳心神,不再多想,只随在六爷身后。


    船首高高翘起,她必须仰首才能瞧见那桅杆上悬挂的商旗,只是离得太远,看不甚清。直到踏上甲板,才看清那迎着海风猎猎作响的黑底红边商旗,当中一个“楼”字,赫然在目。


    “我说为何船主不让中人提自家商号,若是楼家的船一切便说得通了。”袁宋转头问向朱瑜,道:“这楼家在闽浙两地颇有名气,你在兴化府时,可曾听说过?”


    朱瑜却摇头:“六爷,奴婢只是个在府中伺候的丫鬟,什么楼家、房家的,奴婢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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