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酒低头, 看着大鱼金光凌凌的鳞片发呆。


    “余长老，我觉得大鱼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看起来确实如此。”


    余老二苦涩摇头，低声道：“但是它无法离开十万重山, 不只是怕它突然暴走伤人，也是因为确实只有这里它才能保持正常。”


    “因为这里的魂力格外纯净，完全没有被死气侵蚀污染吗？”


    “这是一层原因，还是还有另一重原因。”


    余老二抬手往天上一指。


    常酒眯着眼睛抬头一看, 忽而间，就看到云端有一只优雅的白鹤缓缓飞过，它雪白的羽翼几乎融化在了浮云之中，每一次扇动羽翼，就像是白云悠悠流转，它引颈而鸣，清亮婉转的鹤唳声如悠长的曲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这是鹤掌门的本命魂物，闲云仙鹤。”


    “它的魂技名为【忘忧】”


    “顾名思义，闲云仙鹤施展魂技之时，能够使得被魂技控制的对象忘却一切烦忧，甚至是忘却某段记忆，乃至是所有情绪，不管是好与坏。”


    “被死气侵蚀的兽类本命魂物，之所以会失去理智，不再受主人的控制，就在于它们已和魂兽一样，被暴戾嗜血杀戮等等欲望操纵了。”


    “【忘忧】能够暂时压制住大鱼的负面情绪，但是却没有办法将它们彻底剥离，待失效的那日，它便会狂暴失控……”


    说到这里，一贯粗鄙的余老二也略带哽咽，蹲下来动作格外轻柔地摸了摸大鱼湿润的鳞片。


    它不觉所以，依然很愉快天真的样子，甚至衔了两片格外漂亮的红叶，吐出泡泡包着叶子飘到了余老二和常酒的手里。


    常酒抿了抿唇，当即召唤出了常小白。


    它很聪明，已经知道不能用骷髅模样面对其他人了，所以保持着稚童的模样出现。


    但是口音还是改不掉，一出来就先挠着脑袋，歪头：“桀？”


    干啥啊？不知道鬼正忙着给头骨抛光吗？


    常酒指了指下方的大鱼：“你看看它身体内是不是有死气，能不能给净化一下？”


    常小白倒也靠谱，知道来正事了，于是略笨拙的蹲了下来，摸了摸大鱼的身体。


    它的一双幽黑大眼睛眨了眨，眼底似乎有些许茫然。


    “桀？”


    常酒读懂了常小白的意思：“你是说，大鱼的体内确实有死气，但是好像被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制住了，暂时没冒出来，所以你没法确定能不能净化？”


    “桀桀桀！”


    “想必是鹤掌门的【忘忧】的效用了。”余老二语气凝重，而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去寻掌门，让闲云仙鹤暂时不对大鱼用魂技，待它体内的死气尽数爆发时……你再让常小白替它看看吧。”


    做了决定后，余老二便让大鱼送常酒回山，自己则是匆匆离去。


    大鱼也被留在了常酒所在山头的水泽中。


    常小白上一次来御兽宗，还是刚被召唤出来的时候，那会儿它还不能正式露面，只敢委屈巴巴躲在瀑布后面的小山洞里。


    如今能够光明正大出来，它自然不会错过嘚瑟的机会。


    它骑在大鱼的头顶，“桀桀桀”乱叫着，指挥着温和老实的大鱼在水泽里四处狂飙，时不时便溅起高高的水花。


    常酒坐在自己的小破屋子里，一边把诸位好道友们临别前送的各种礼物摆在屋子里，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仙鹤的清唳声已经消散了，看样子鹤掌门确实把它收回去了。


    她有些放心不下，将常阿猫召唤出来。


    “阿猫出去看着小白，别让它玩脱了。”


    常阿猫喵呜回应了一声，迈着优雅的猫步往屋外去，走到一半却忽然停住。


    “喵嗷嗷嗷嗷——”


    常酒一回头，险些爆笑出声。


    常阿猫当初离开的御兽宗的时候，尚且是那只娇小的三花小猫；归来后已是庞然大物，一时间忘了这茬事，前半身倒是过去了，只是近来肚子吃得略为圆润，竟然卡在这扇过于狭隘的门框之间了！


    “喵嗷嗷！”


    常阿猫努力了半天也没成功，尾巴毛炸得蓬松，着急之下一声低吼。


    “砰！”


    “……”


    常酒就看到自己当初花高价从万宝宗买来的门被暴力冲开，而猫某则头都不回，飞快蹿出去了。


    好像是恼羞成怒了。


    常酒也潦草的把自己的小破院子收拾了一下，索性跟在猫后面慢悠悠的晃去水边。


    此时已经入夜，今夜天上无月亦无云，深蓝色的夜幕上密集点缀着明亮的星子，隐约还可见银河轮廓。


    漫天的星辰落在水泽之间，夜色同样静谧如水。


    大猫正趴在水边，前爪揣着对常酒保持着背对姿势，又是装着看月亮的模样，又是扒拉随风摇曳的芦苇，就是不与她对视。


    但是这份寂静就被一声怪异的“桀桀”声打破了。


    只见常小白骑着大鱼得意漂在水上，水面星光被掀起的浪头打碎，它似乎还没体验过这样的玩法，被水浇得满身湿了也很是亢奋。


    常阿猫嫌弃地看了一眼这个小弟，舔舔被水流打湿的前爪，往后退了点。


    但是它直勾勾的盯着颜色鲜亮的大鱼，吧唧一下舔了舔嘴，尾巴也悄悄晃动了一下，有点跃跃欲试。


    它不喜欢水。


    但是说实话，有点喜欢这条鱼……


    然而还没等常小白的兴奋劲儿过去，方才还在纵容它胡闹的大鱼的速度却是缓慢下来。


    借着星光，常酒眯了眯眼。


    在水面之下，她看到有一层层幽黑森冷的死气像是水草，正在不断涌动，而原本漂亮的大鱼身上竟然浮出了些许黑色斑纹，它们很快将金红色的鳞片染得漆黑，而它则像是受到了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操纵，在水中痛苦扭曲地拼命挣扎着身体。


    “桀？”


    常小白这家伙第一时间就被甩飞出去，掉到水里的瞬间还在懵然，因为身体很轻所以没有马上沉下去，而是轻飘飘的浮在水面上。


    但是下一刻，一条已经变成黑色的鱼尾竟然重重地朝着它拍了下来。


    “桀桀！”


    伴随着常小白慌乱的一声惊呼，一道白色的身影倏然自岸边俯冲而来！


    常阿猫的身形快得像是一道白色闪电，猛的抢在黑色鱼尾拍下之前，将常小白叼在口中，而后竟然又是爪子在水面上的红叶上轻盈一点，以灵巧到不可思议的姿势完美转向，在眨眼间回到了岸边。


    “啪。”


    阿猫松口，把没用的常小白丢在常酒的脚边。


    后者手脚并用爬起来，飞快晃着脑袋甩水。


    然而事情似乎尚未平定，却见失控的大鱼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它身上浮动着浓郁的黑气，几乎将这片水泽都染成墨色，更要命的是，它注意到了岸边的常酒。


    它无声地张大了嘴。


    下一刻，如山峦一般高耸的浪头倏然掀起，猛地朝着常酒这边拍来！


    “怎么又提前了？！”


    “上一次大鱼是每个月才失控一次，现在死气对它的侵蚀竟然越来越严重，连【忘忧】都只能压制十日了吗！”


    提前觉察到异常的余老二正带着仙鹤往这边赶。


    眼看着浪头掀起，他心下一紧，毫不犹豫就要施展魂力替常酒抵挡住这次攻击。


    大鱼可是地阶的本命魂物！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此刻常阿猫却是猛地站了起来，身上爆发出惊人的金光，对着对面的黑化大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恐怖咆哮。


    “吼！！”


    不再是之前懒洋洋的喵喵叫，而是如同上古凶兽的惊雷之声。


    同时出现的，是一道几乎将余老二的眼睛灼伤的耀眼金芒，那一刻，本已经入夜的十万重山仿佛亮起了一轮新的太阳，辉煌灼热的光芒如同白昼！


    更可怕的是，方才那道恐怖的黑色巨浪竟然在这道金光照耀之下快速融化！


    而失控的大鱼在那声凶兽的怒吼之下，动作竟然有了片刻的停滞。


    余老二不敢置信地瞪着正前方这一幕。


    “这……这到底是什么？！”


    怎么会有黄阶本命魂物化解地阶攻击的离奇局面？


    “看样子常酒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了不得啊，此等本命魂物真是前所未见。”鹤掌门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缓声道：“十万重山已经被封锁了，暂且不要让此事透露出去。”


    “也不必多问，孩子们有自己的手段是好事。”


    “我知道的，掌门。”


    看到常酒没事，余老二也放心下来。


    只是他才走近，就看到满身金光的常阿猫飞身跃到了水面上，一爪子呼在鱼头上，一声闷沉的“砰”响过后，大鱼暂时被打昏了。


    而常阿猫吃力地叼着比它还要大的大鱼，缓缓往岸上拖。


    余老二早就看傻眼了，又是心疼又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