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伤势最重的，是为了给众人断后，选择正面和阎罗硬刚死战的佟三月，若非明月殊死将他叼走交给封檐青，恐怕现在御兽宗又要折损一位长老了。


    可即便如此，他现在状况亦是垂垂危矣。


    佟三月现在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浑身上下的皮肉上布满了诡异的灰色蛛网纹路，它们好像一层黏腻的丝线缠在佟三月的身上，深深扎根在他的皮肤深处，他的鲜血从那些被生生勒出的伤口中沁出，又很快被这些蛛网贪婪地吸食干净。


    且层层蛛网如同活物，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增多蔓延，任凭封檐青这一路如何撕扯切割也挣脱不断，甚至用火焰也焚烧无能，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好像变成一只将要长眠的虫子，被这些诡异的蛛网结成一个巨茧困于其中。


    “师兄，三师兄。”


    封檐青一只手捧起一抔冰冷的溶洞潭水，另一只手上肌肉紧绷到极致，奋力一扯，总算勉强将那层蛛网扯开些许。


    几乎被蛛网完全束缚的佟三月露出小半张苍白如纸的脸。


    冰冷的水被递送到他几近透明的唇边，封檐青费尽功夫也无法喂进去。


    她声音哽咽着，想说狠话又不知怎么说，嘴里胡乱说着颠三倒四的话哀求着。


    “最后一粒魂丹化在水里了，你不喝就真的没命了。”


    “我和小铁没来过丘墟不认路，我没法带他们回东黎城，你得醒醒让明月带路。”


    “三师兄，求你，别死，我们御兽宗已经凑不齐一桌人吃饭了，不能再少人了……”


    可惜佟三月依旧没有苏醒的征兆。


    和他一模一样，勉强走到此处的明月也软绵绵匍匐在地上，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要消失。


    它漂亮柔顺的银白色长毛此刻沾染了无数黑色红色的污渍，也分不清到底是魂兽的还是它的又或是佟三月的，不知从哪里生出的蛛丝越来越多，透过它厚重的皮毛深深勒入血肉之中，大狼的腹部无力起伏着，身体颤抖，像是在竭力忍耐着极端的痛苦。


    食铁兽正蹲在明月的跟前，因为太过用力，利齿龇开眼睛眯起，两只厚大的前爪拼命此撕扯着这些诡异的蛛网。


    可是它们根本拉扯不断，小铁勉强扯开一根，其他蛛网又更加放肆的生长出来。


    它呜咽一声，匍匐下来缩在明月身边，可怜巴巴的想要给后者舔舐几乎要将狼耳切断的一道恐怖伤口。


    就在这时，明月的双眼缓缓睁开。


    食铁兽和它面面相对，惊喜地凑上去想要唤醒同伴，结果才刚开口的“嗷呜”只叫了前半声，后半声就变成了惊恐的变调吼叫。


    只见明月睁眼之后双目血红，突然张开大嘴便朝着小铁的脑袋直接咬了下来。


    所幸食铁兽的嘴筒短小，往后一退险之又险避开了这一嘴，隔得太近，它甚至听到尖锐的狼牙上下咔嚓一声的清脆碰撞声，不敢想刚才若是慢上片刻，它的脑袋要被咬碎成什么样。


    这边的食铁兽才刚刚惊险逃生，不远处的封檐青也遭遇了大难。


    在明月睁眼的瞬间，佟三月也睁开了眼睛。


    不同于以往冷清镇定的模样，此刻他的双瞳被死气侵染得黑雾萦绕，行行血泪自眼眦浸出，面上那些蛛网也血色更盛，整个人的面庞染着一层挥之不散的妖冶鬼气，这一切都是他已经被死气彻底侵蚀的征兆。


    他死死盯着正前方的封檐青，眼底浮动出恐怖到极致的杀意。


    然而，他却没有暴起伤人，只是微弱开口。


    佟三月的声音像是呼气，响起来的时候没了先前冷冷清清的轻灵感，每个字都在颤抖。


    “杀……”


    只是说出的完整的那句话，却让封檐青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杀……我。”


    他死死盯着师妹，声音拔高。


    “杀了我！立刻！”


    第236章


    佟三月像只忘了语言的野兽, 从嗓子里嘶吼出来唯有反复不止的“杀了我”。


    封檐青手都在抖。


    她当然听懂这话中的意思。


    他被阎罗伤得太重，此刻神魂受损，要担心的不仅是丢掉性命的问题, 最坏的是他死后会失去属于人的意识，变成和那些幽魂一样嗜血无情的怪物, 而佟三月的实力一旦化作幽魂, 这里所有人, 连带着封檐青在内, 绝对全部都是必死的结局。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炼魂师愿意沦为那样的鬼物，他们宁可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也不愿变成幽魂苟活。


    就像普通人宁死也不愿成为被关在圈中啃食腐食的猪狗。


    这是属于人的尊严。


    她没听，咬牙否决。


    “不杀, 疯了也没事, 大不了我送你去深渊魂狱闭几百年关静静心。”


    可是现在根本出不去, 或许下一刻阎罗就会杀过来, 更别提坚持到深渊魂狱了。


    “鹤掌门能够将帮师兄, 还有小酒, 她也很会看病！”


    然而鹤掌门根本不知道他们来了这儿，临走前师兄说魂师盟有常酒的下落了，可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师兄你好好歇着, 这次我带你回家。”


    佟三月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他片刻的清醒很快被死气淹没，无数细密的蛛网才刚被封檐青奋力扯开, 紧接着便铺天盖地生长蔓延出来将他的面庞覆住，而他的身体也好像失去了自主控制的能力，被蛛网控制着，如同牵丝戏的人偶, 扭曲着朝着封檐青伸出手来——


    她眼眶里眼泪在打转，嘴里还颠三倒四说着“师兄不会有事的”“小酒妙手回春能给你治好”“我晒的笋干还没收今年没吃上我们都不能死”之类的胡话，活像脑子也被死气侵蚀了。


    而她手上的动作，却是熟练流畅得惊人。


    “咔嚓！”


    “嘭咚！”


    封檐青手上麻利一拧，顺利把自家师兄的两只胳膊都给卸了，再一个屈膝撞击，又把他腿给扭脱臼了，一套眼花缭乱的动作下来，成功将即将发狂的佟三月扭成了一个不能自理的废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承诺。


    “你忍忍，我回去就给你接上。”


    话是这样说的，但是看到佟三月龇牙准备咬上来时，她卸他下巴外加照着脖子就是一记掌刃的动作倒是半点不慢。


    一次没打昏，她哭腔顿了一下，心道自己还是下手轻了，于是咬紧牙关“嚯” 的一声吸气，然后铆足劲儿一拳照着佟三月的脑袋砸了下去。


    只听得“ 咚”的一声闷响，原本就要扭曲爬行的佟三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老实了。


    另一边，食铁兽也没跟明月客气。


    佟三月和他的本命魂物现在都是垂危的虚弱状态，换做从前，食铁兽是干不过这只漂亮大狼的，但现在时日不同，它陷入究极虚弱状态了！


    狼头刚伸过来，小铁就是一个熊掌拍过去。


    连扇了十多掌，两只前爪都扇得发疼麻木的时候，明月也昏头转向地瘫倒在地。


    封檐青囫囵摸了摸脸上的眼泪，确认了一下，人没被打死。


    没死就行，没死就说明还能治。


    这是二师兄教的道理，身为好师妹的封檐青学得透彻。


    她手上全是裂开的血痕，被眼泪浸得更痛了，其实更痛的是肺腑，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魂力透支后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刺痛感，像是被千万根针密密穿刺着。


    但也正是这越来越明显的剧痛，让封檐青得以保持清醒。


    “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得继续换地方。”


    停留太久，一定会被后面的阎罗顺着味道追上来，所以即便不知前路如何，她也必须一刻不停的逃。


    一共六人，唯有体魄最是强健的她尚有余力能够行动了，其余五条命都拴在她背上了。


    “小铁，把他们全部背上，我们走。”


    封檐青脑子昏沉，于是又给了自己一拳想要清醒过来。


    可惜依然思绪混沌，身体瘫软。


    她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瓶——


    这里的死气厚重到魂宝尽数失效，她连储物魂宝都没法拿出来了，随身携带的救命魂丹早就被尽数喂给伤员续命了，残存的两颗用以恢复魂力的丹药也被无处不在的浓郁死气污染，变成了毫无魂力波动的废丹。


    现在整个人岂止是魂力透支，连体力也快到枯竭的边缘了，冰冷的溶洞水喝下去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凉，冷得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封檐青脑子昏沉，这时，小铁小心挪到她身边，翻了翻胸口挂着的小小布兜，最后厚实的熊掌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竹筒——


    她低头。


    那个布兜是小铁的零食小兜，平时里面装着的多是魂石或是其他用于恢复魂力的魂丹当零嘴，小铁每次累了就会啃点零嘴恢复魂力。


    后来常酒临出门前给陆小蚁做了不少能保存多年的糖，小铁嘤嘤嘤不高兴叫唤了好久，最终常酒只好连夜给御兽宗所有兽类本命魂物都做了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