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温宜该起身帮他更衣,但她没有动。
梳洗时,卧房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今日还要去请安,但不需要郎君作陪。温宜梳妆出来时见他还在,递了个疑惑的眼神,不想韩旭刚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就此一撞,又各自转开。
莫名的,气氛有些尴尬,温宜看天色,心想是不是开始回暖了,不然怎会有些热。
韩旭站在她右侧,目光是她的侧影,想她是真的瘦——昨日看着瘦,夜里摸了更瘦,下巴尖尖的,腰细细的,腿还没有他小臂粗,轻易就压弯了。又想府里的长辈同她似乎比跟他熟点,总要寻她说话,可说话就说话,村里的妇人平时也爱坐在榕树下打闲嗑,但饿着肚子怎么说?
温宜手里被塞了块儿热乎乎的糕点。
韩旭说:“吃了再去。”
温宜答应了,韩旭还是没走,似是要看着她吃完。她只好坐下来,还叫厨房端了粥,两人一道吃了。
两人起得早,吃早膳后再去请安也没耽误时辰。
余氏今日身体不佳,没留她说什么话,只是问了昨日送去的东西有没有喜欢的。温宜伸出腕子给余氏看,上头是个黄阳绿的翡翠镯子,衬得她的手很白。
两人聊了会儿镯子,就听底下的人说老夫人请小夫人过去用午膳。
余氏笑意不减:“去吧。”
椿萱堂。
韩老夫人远远瞧见她来便露了笑,叫温宜坐到自己身侧:“从前你来看我这老太婆,还要寻由头,那时候我便盼着你能早点嫁进来,现在好了。”
温宜柔柔说:“那我日日过来伺候祖母用膳。”
韩老夫人更开心了,牵着温宜的手传菜。这一牵,就摸到了温宜手上的翡翠镯子:“这镯子眼熟得很。”
温宜便说:“母亲送的。”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果然问起大婚那日的事。温宜便把昨日在余氏那儿听的都告诉韩老夫人了,还说大夫人送了她好些东西。
出来的时候是窦嬷嬷送的,出了院子才同温宜说:“小夫人和少爷正是新婚燕尔,老夫人知道小夫人有孝心,但往后日子还长,她才不要在这时候讨小朋友的嫌。”
温宜脸红了红,却什么也没问,谢了窦嬷嬷的相送。
走在穿廊上时,桃月越想越不对:“小姐,窦嬷嬷这话是何意?”
温宜慢声同她道:“今日请安时,余氏说完身染风寒后突然问起昨日送的东西有没有喜欢的,我给她看了镯子,底下的人便说老夫人午膳要请我。当时时辰尚早,断没有到安排午膳的时候,只能是余氏借着风寒的缘故,同老夫人告了假。”
“她见小姐戴了镯子,才把您推出去见老夫人。”桃月明白了,“这不是明摆着要借您的口跟老夫人认错吗!”
“大婚之日人多,知道这事的人不少,余二公子失态,若是问起责来,大夫人首当其冲。坐帐的事又是老夫人定下的,大夫人定要给个说法。方才我同老夫人说以后日日过来伺候午膳,老夫人没有拒绝,是瞧见我这镯子听了我的话才有了窦嬷嬷相送时的那番话。想来往时都是大夫人伺候老夫人午膳。”
“她怎么知道小姐定会戴这镯子呢?”
“我就算不戴,她也会再送我一个。”
桃月张了张嘴,像是惊叹余氏手段高明,却又是不解:“小姐既知道,为何还戴?”
“昨日余氏同我说了这般多,又送了我许多礼,便是要看我识不识抬举。”余氏因为风寒同老夫人辞了午膳,却没免了她的请安,今日就算老夫人不请,她也是要走一遭的,老夫人既允了,便是给余氏台阶,“我初入侯府,万事小心谨慎为上,左右也没损失什么。”
这事叫温宜想起先前父亲云集胡商的事,她想着昨日余氏同她说话时提起的“不舍得”,直觉往后的日子不好过。
“小姐真信了是吕少爷推了余二公子?”
“是谁都无所谓,这事到今日便算解决了。”只怕晚些时候,余氏还会拖着病体去见老夫人。
桃月还在想:“可若真让余二公子把小姐的盖头扯掉了……韩老夫人最信这些,不然当初也不会叫小姐坐两个时辰的床,他跪一跪就过去了,小姐的名声怎么办?”
这话一说,叫温宜侧头看了她几眼。
桃月以为自己说错话了,问:“怎么了?”
温宜却没说什么。
回来的时候,管事正带着人准备回门的东西,贵喜给她递了回礼单子,温宜才想起来这事,然后就听明秋说母亲回来了。
温宜从回礼单子里抬头。
明秋低声道:“成婚那日夫人就赶回来了,原想来追小姐的,被老爷拦住了。”
桃月一脸遗憾:“要是赶上的话,小姐说不定就能……”
她话没说完,就被温宜一个眼神看得收了回去。
桃月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明日,该怎么办……”然后又被明秋瞪了一下,不再说话。
自八年前,母亲父亲大吵一架后,两人就此冷战,母亲从主屋搬去别院,不再过问府中事务,两年后入了寒山寺带发修行,至此再未归家。温宜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她忧心忡忡着,知道母亲此番回来,既是因为祖母,也是为着她。
温家耕读出身,温母却是出身金陵崔氏,是实打实的书香世家。天下文枢之称的地方,崔家也有一席之地。当年,崔家先祖身为内阁首辅,侍奉先朝死谏无果后,江山倾覆,至此崔家再不入朝堂,那是不仕出的人家,自有傲骨清风。母亲或许不在意韩旭身世,却定会在意韩家行径。此番回去,只怕父亲母亲又要吵架。
想到此处,温宜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有一瞬竟想……母亲不回来也好。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掉了眸光,叫人不知她在想什么。
“哗啦”一声乍起,吸引了温宜的注意。她转头看去,是韩旭在往院里倒茶缸子里的残茶——
温宜想到什么,正要让人去请,韩旭却先一步看了过来。
茶缸子被随手放在门槛边,韩旭扶膝起身。温宜眼睁睁看着他走过来,一只手撑开窗,半个身子从支摘窗外探进来,他身板极高,后背顶着窗子把西斜的日光都撑开了些。
一窗之隔,温宜微微抬头看他,视线对上时,原本已经淡忘的昨夜又冒出零星碎片,芙蓉帐里的热意随着清风渡了些到面上。
韩旭见她不说话,就问:“吃过午饭了?”
也不知这人方才去做什么了,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只是靠近一点,便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温宜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分,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同她说话,眼睛眨了又眨,答他:“用了。”
“同祖母吃的?”
“嗯。”
“吃的什么?”
“……鱼。”
“然后呢?”
“糖藕……”
“就这些?”
“……还有别的。”温宜有些担心地看着窗,觉得他太了高些,“郎君不若进来说话?”
他站得不太舒展,于是又往上顶了一下,把窗子又撑开了些。想着她后退的半步,说:“没事,站不坏。”
话声刚落,合页吱呀发出声响,支窗的杆子掉在地上,清脆“噼啪”一声,像是在叫他“快走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韩旭看了眼杆子,没理,见温宜捧着个册子便问:“在看什么?”
温宜递给他:“回门礼的单子。”
“哦。”这个韩旭不问了,他不识字,“有事叫我?”
她还没叫呢……
“郎君会泡茶吗?”
温宜的母亲喜欢喝茶,最喜欢的是金骏眉。
她小时候和母亲很亲近,知道母亲最会泡茶,便暗自下了好多功夫,学会泡茶手法不算,还专程向母亲身边伺候的嬷嬷打听母亲最喜欢的茶。
等到终于有机会给母亲展示时,她坐在母亲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那模样不像泡茶倒像是在考试。把母亲看得想笑又不敢笑。
一杯茶喝完,母亲很满意,却说她有一道流程错了。
温宜一板一眼的,听母亲说她错了,皱着眉头想半天,然后说:“没有错。”
温母看她这样认真,忍俊不禁:“温杯烫盏、投茶醒叶、泡茶出汤……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学的。”她看着温宜,话声慢慢,“但不是每种茶都这般,一如金骏眉,好的金骏眉纯芽头,茶叶嫩,冲泡起来容易碎,所以不用洗。”
温宜眼睛睁大,知道自己错在了何处,问母亲:“还有什么茶叶不需要洗呢?”
母亲没有告诉她:“这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只能靠自己感悟,泡得多了,便知道了。”温母说着,话锋一转,“而且我说你错,你便错了吗?鲜嫩的金骏眉不用洗,陈年的却可以洗,再者即便是鲜嫩的金骏眉,洗茶手法得当,也是可以洗的。又或者,同样的金骏眉,我不喜欢洗过的,你父亲喜欢呢?那还有对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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