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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道调安平镇精骑一千五百人,第二道调赤崖镇精骑一千,第三道调宣府精骑五百,理由都是,秋操急召①。


    当时姜瑱在定远关,他附近最近的援军是安平镇、赤崖镇和宣府的边军。这三镇离定远关约莫三五日的路程,一旦定远关遇袭,安平镇、赤崖镇和宣府的骑兵可以迅速驰援。但就是因为这三道调令,叫姜瑱什么也等不到。


    当年姜瑱战败,皇上下令彻查,只查到了赵泰升,却没有查过这三道调令,因为时间对不上,也不是直接从定远军中抽调的人手,所以即使是都察院来了,吴显鸻也不怕。


    他明明是不怕的,可如今看着这几张调令却不敢闭眼。


    不怕有什么用?


    当年姜帅的死,他也有份。


    左士诚一死,如今皇上要查案,姜家要查案,韩旭和姜家站到了一块儿,此人知道方戟的事,这事很快就会牵涉到他,左士诚只是贪财而已,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什么都不知道,不也死了?一箭穿喉,横死公堂,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知道这么多,韩益一定不会放过他。


    吴显鸻枯坐在书房里,反复捏起面前那几张调令,纸页都被他捏毛了——批文俱在,大印鲜红,只差他签一个字就能送出去,可这字他搁了三日,笔墨干了又蘸,蘸了又干,却迟迟没有动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院墙外头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沙沙的。


    他退回来,重新坐下,手掌按在那几张调令上,指节泛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三日,可他还是把这纸给烧了。


    他的儿子还在韩益手里。


    作者有话说:


    秋操:重要军事演习形式,特指每年秋季举行的军队操练与检阅活动。


    第114章


    温宜这话一说, 叫韩旭侧目,他倒不是惊诧师父没有吹牛,而是没想到那个顶替了师父军功的人竟有可能是余锞。


    师父有吃饭喝小酒的习惯, 有时候贪杯, 便会说些醉言,说的最多的便是骂那姓余的百户是个偷子——


    他们家里没姑娘, 师父说话总是混不吝,什么脏的说什么:“那姓余的瘪三, 每次打仗总让老子在前头给他当垫背,人都杀光了才骑着马慢悠悠过来, 坐在那跟他一般矮脚的马上指指点点,简直是在放屁!不知道的还以为打了胜仗的人是他!好嘛, 他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可卖命送死的都是我兄弟!”


    “他这么嚣张不过是仗着家里稍微有点钱势,靠着巴结贵人把妹妹送去了京城,不然能有什么出息!当初官府到我们村里征兵, 他那样的, 添钱送给当官的都看不上。”说着, 师父又遗憾道, “也就是我当初被他蒙骗了, 白白送了这么好的战功给他,当初老子要是没走,说不定也能封个千户……”


    韩旭回忆着师父说过的那夜的惊险:“那天也是个冬夜,河水冻得刺骨, 他带着十几个弟兄跳下去时膝盖立刻没了知觉。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咬着牙蹚到那堆船材下头的……”


    韩力带着队伍里的将士泡在水里时,能感觉到寒风从头顶刮过,河下木屑竹片枯草刺着他们的双腿, 可他们不敢动,因为比河水更冷的是头顶上不时走过的哨兵。


    他们屏息以待,全身紧绷着,一待便是两个时辰。


    “直到东边的天光蒙蒙亮起,才等到时机。师父把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火折子剥开,又用那早已没了余温的手将它捂热点亮。”韩旭说起从前的事时,似是能想到师父躲在河岸下的紧张,“当时天冷风又大,师父害怕火着不起来,就一直泡在水里等,等那些船材都烧透了才肯放心离开。”


    “而也是那一次,因为离开得太晚,腿在水里泡得太久,才上岸便摔了一跤,被追兵追上了。”


    温宜听着,心跟着揪了一下。


    韩旭就又牵起了她的手,捏了捏她软软的手心,像是在说“没事”,继续道:“他的腿就是在那时伤的——当时师父以为自己快死了,也可能就是因为那濒死的恐惧激发了他求生的欲望,他一瞬他顾不得自己的伤,一个翻身抄起掉落的刀,就这么直直地朝那人劈了过去。那人的血溅了他一身,却也叫他捡回了一条命。”韩旭说着话,目光落得远远的,带着几分叹息,“后来师父说,当时要不是想起他的妻子和孩子,可能早就认命了……”


    而他明明没有认命,可好不容易等到能回去时,妻子和孩子却都不在了。


    韩力走后,他的军功被余锞顶替。余锞借势而起,从百户一跃升任千户,此后仕途顺遂,一路高歌猛进,到如今已官拜西北统帅,麾下兵马无数。


    可一个荆楚昌州卫的世袭百户,若无根基,怎能走到这一步?他能有这样的成就,定与承恩侯府脱不开干系。再往深处追究,余家真正在军中崭露头角,正是从与韩家结亲那一年开始的。


    韩旭这才想起来问:“余氏既出身没落世袭百户之家,如何嫁得了承恩侯的儿子?”


    这话,当时温宜也问过祖母。


    荆楚昌州余家,也就是余锞的父亲早年间一直无嗣。


    此人生有弱症,没有武才,能守住家门不散已经拼尽力气,虽世袭了百户所,可手中实权不多。


    无嗣对军户来说是致命的,没有男嗣更是。因为军户世袭,没了儿子,世袭的位子就断了,朝廷会把百户所收回,指派新人接管,而从前依附这个百户所生存的荫户和佃农也会慢慢散去,所以才会有余家是个没落门第的说法。


    就当余家也以为自己要完时,转折发生在了余父的五十岁,余夫人怀了双胎,不仅生下了余锞,还得了漂亮的女儿余氏。余家这才得以保住了军户的身份。


    余锞十九岁那年,韩益尚任漕运总督,管的是运河沿线。荆楚是长江中游重镇,南粮北运的枢纽之一,巡河、查仓、催粮,韩益身为总督,每隔几年就要沿江走一趟。


    两人搭上,就是在韩益第一次巡河的时候。


    余锞是当地武官,余家百户所辖地内有漕运码头的防务,他按例带兵在码头维持秩序。而韩益的官船刚靠岸的那天夜里,码头就出了事——有人趁夜摸进粮仓,偷了一部分军粮。


    这件事可大可小,可韩益一个漕运总督,又是才上任不久的,第一晚到任就出了粮仓失窃的事,此事传出去丢面子是小,丢了官职才是紧要。


    韩益没有声张,暗中让人彻查。


    查了三日,什么都没查到。


    温宜的声音和缓,像是冬日暖阳:“后来,余锞来了,一同带来的有他抓到的人和找回的粮,他同承恩侯说他谁也没告诉,承恩侯便记住他了。”


    韩益第二年来荆楚时,下船的时候又看到了余锞。


    余锞穿着百户的武官服,挎着刀站在码头上迎接。他没有站到最前面,但韩益下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同他有过一面之缘,而是因为只有这个人没有看他。


    韩益后来问他当时在看什么。


    余锞说:“看粮仓的门……我怕有人趁乱摸进去。”


    韩益笑了,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在荆楚停了五天,那五天,余锞天天来码头守着,那一年也没有再丢军粮。


    后来韩益问就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余锞说:“双亲和一个妹妹。”


    “多大了?”


    “二十,同我一边大。”武将家中的女儿不好嫁,何况还是余家这种。


    韩益没有接话,而是循着余锞的目光去看那粮仓的门,船舱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他们一个坐着一个站,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和几袋粮食。过了很久,韩益开口了,语气随意:“我夫人去世了,续弦的事一直没定。”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伸手把茶壶往余锞的方向推了推,像是在给他留一个接话机会。


    余锞震惊地看着韩益。他知道韩益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当时,他站在船舱里,烛火忽然爆了一下,噼啪一声,叫两人的影子晃了晃。可余锞有一瞬觉得自己好像聋,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大口:“……我妹妹她身体不大好。”


    “京中大夫多。”


    “……她没出过远门。”


    韩益说:“我派人来接。”


    余锞没有第三句话可以说了,原本他说这些也是为了矜持——这可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子。


    后来,余氏嫁入京中。再后来,余锞“立”了军功。百户升千户只是开始,余家青云直上。


    韩旭不信:“光凭这两件事就能让余氏嫁给韩益?”


    以他对韩益的了解,此人无利不起早,不可能因为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动心,那可是侯府夫人的位置。而且那时候母亲才过世多久,韩益在那时候续弦,无疑会得罪姜家,是什么让韩益宁愿冒这样的风险,也要娶余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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