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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兵部侍郎,不是仓管。”


    这话说来,有推诿扯皮之嫌,但在座之人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过的,知道吴显鸻并没有说谎,这确实不在他能核验的范围内。


    萧侍郎改成攻心:“火器之事事关重大,吴大人难道就不怕火铳损耗的数量和实际造出来的对不上,酿出什么祸事吗?”


    吴显鸻笑笑:“方戟为何去了荆楚,我尚且不敢过问,损耗的事挨着这个人,我怎么敢好奇呢?既然耗损正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萧大人是刑部侍郎,当时我也是侍郎,大家也算同一官职,那就应该知道,有时候细心并不比不细心过得好。”


    吴显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萧侍郎的脚底下刚好有阴风窜进,冷得人从足底生寒。


    天色已经晚了。


    “大人们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萧侍郎盯着他,半晌只说:“……今日尚且问到这里。”


    吴显鸻略一颔首,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出去了。


    萧侍郎捏着卷宗的手露出青筋,看着吴显鸻的背影,暗道:“老狐狸。”


    天边已有星月。


    吴显鸻离开刑部,坐上回府的马车时,面上神色并不如方才坐在衙门时那般泰然自若,他拿起帕子擦汗时,能看到上头清晰的湿痕。


    虽然三司目前尚未查到什么有力的证据,但今日这场谈话让吴显鸻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就算没有那日韩益的提醒,吴显鸻也知道查到他是早晚的事。


    可就算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能撑到几时。


    这日之后,吴显鸻被三司传唤谈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同样的事情反复询问,就是为了从中找出破绽。他们甚至提到了他的儿子——


    “你的儿子在方戟被贬的那年就去世了,为什么?”


    “当时救治的大夫是谁,可有仵作验尸?”


    “恙生埋在吴家祖茔的什么位置?”


    ……


    而也是那一次,吴显鸻两天两夜没能出来。


    吴显鸻被三司问话的事并没有告诉家里,但那一日之后便彻底瞒不住了。


    这日他一回家,吴夫人就找过来了,面上都是心惊胆战:“……老爷,是不是出事了?”


    “如今京中都在查姜帅的旧事,我们替侯爷做了这么多……”


    “吴叔说你派人去了苏州,是不是恙生出事了……”


    吴显鸻这段时日消瘦了许多,脸色很沉。吴夫人这两日一直担惊受怕,面对吴显鸻,心中有许多话想要问,可丈夫的脸色让她害怕。


    就在她下一次开口时,吴显鸻让她即刻收拾行李,回湖州老家。


    吴夫人心口一沉:“妾不走。”


    “你不走,怎么等得到恙生回来?”


    吴夫人这才走了。


    这日天色才晴,刑部就带着人冲进了吴府,这回他们不像从前那样客气,吴显鸻就猜到他们已经拿到什么确凿的证据了——


    吴显鸻在西北做监军回来后,向都察院呈交了一份西北军备纪要,这份纪要所记的是安平镇、赤崖镇和宣府三镇的兵力、粮草、军械情况。


    但三司的人在翻阅这份纪要时,发现里头夹了一页手写的摘录——上面写的不是西北军备,而是荆楚军器营的火铳产量情况!


    内容只有几行:“荆楚昌州军器营新制火铳,试射合格,可列装。”


    却是吴显鸻亲笔!


    仅这一张纸,便能够证明当时吴显鸻当堂呈辩的不知火铳数量一事是假的,而且荆楚昌州军器营不涉火铳装配,更不可能试射,吴显鸻知道荆楚在走私!


    吴显鸻再不能坐在后衙的软木椅上了,他连夜受刑,来审他的人有很多,有萧侍郎、王瓒,甚至姜老、大皇子。


    他们问他:“当初替左士诚瞒天过海,设计陷害六名军将、杀害关胜的事是不是你给左士诚出谋划策?当日在大理寺衙门当众射杀左士诚的人是不是你。”


    他们问他:“你当时在西北监军,为何会知道昌州的军备情况,又为何会推荐余锞北上驰援,他如今任西北总兵,是不是你故意为之,你们是不是早有牵扯?”


    问他:“当初是不是你把方戟调去荆楚的,这些年来军中究竟走私了多少火铳,你们究竟把火铳卖去了哪里。”


    问他:“这些年来,你在西北监军,是不是通过谋害忠良,在边关安插自己的眼线,这才导致了姜帅死于自己人之手。”


    ……


    还问了什么,吴显鸻已经记不清了,他这些年做的事太多,当时做的事情也是小心翼翼,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如今他便是在等这个湿了的鞋子被找出来。


    可他真的能等到那个湿鞋子被找出来吗?


    连日受刑,吴显鸻憔悴了许多,身上甚至已经找不到一块儿完整的皮了。他躺在刑部的牢狱里,听到有人给他放饭,可他连睁开眼睛都费劲。


    夜色好像很深了,可他牢里的窗太小,灯火一直很暗,叫他根本不知道时辰到底是什么,连有一道人影站在了他面前,他都以为是自己做了梦。


    “吴尚书。”


    熟悉的声音叫吴显鸻睁开了眼睛,他费劲地看了好久,才看清那人竟是承恩侯。


    “……没想到侯爷竟会到这个地方来。”


    “你是为我办事,我自然会来。”


    吴显鸻无声地笑了几声,虚弱地说:“那真是多谢侯爷了。”


    韩益看着靠在里头,已有残败之象的吴显鸻,忽然道:“是你派人去苏州的吧。”


    吴显鸻目光一晃,却没有否认:“侯爷,我忠心耿耿。”


    他的声音像是残破的风灯:“但我只有恙生一个儿子……”


    韩益看了他须臾:“我已经让人去苏州接他了。想来过年前,你们父子,应该能见上一面。”


    吴显鸻在这句话里骤然抬头,那一瞬,仿若画上的人物点了睛,吴显鸻一下子活了过来。他知道韩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眼底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他跪了下来,给韩益行了大礼:“多谢侯爷。”


    -


    小年了。


    这日府中难得设宴。


    往年这种场合,吕姨娘是没有座位的,因为她是妾室,能做的就是在照水阁等韩识钦回来。


    但今年不同了。


    韩识钦跟柳家定了亲,文远伯府是正经勋贵。


    果不其然,这日早早侯爷便让管事来传话了:“侯爷说让二公子和姨娘都来正厅,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


    “一家人”三个字落在吕姨娘耳朵里,她的嘴角就没有平过。


    临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件新裁的褙子,簪上了玉花簪,不算张扬,却是大户人家正室夫人的体面。韩识钦站在廊下等她,一身靛蓝锦袍,腰上系着柳姑娘前日送来的那条玉带,整个人清清爽爽,一看便是读书人。


    母子俩一前一后往主院走。今日雪下得碎,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有沙沙的轻响。


    吕姨娘走在韩识钦身侧,越是靠近主院,脊背越是挺拔,像是这二十多年来的委屈都有了交代。


    正厅灯火通明。侯爷坐在主位,余氏坐在右侧,但吕姨娘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而是落在了韩旭的身上——他坐在承恩侯左手边,穿着官袍,大约是下差后直接过来的。


    她进去的时候,韩旭正低头跟承恩侯说着什么,声音低而沉稳,听不真切。


    吕姨娘领着韩识钦进去行礼,韩旭便停了说话。


    只他没说话,却也没看他们,像是对他们二人的到来并不在意。


    韩旭是正室出身又是嫡长子,她一个妾室带着儿子进来行礼,又不是冲他,他不关注也正常。可就是这个正常,让吕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席间,吕氏并不多话,只是让韩识钦多与父亲说话,韩识烨有把柄在韩识钦手上,韩旭又和韩益有龃龉,这场宴席几乎是韩识钦一直在说话。


    散席后,吕氏带着韩识钦离开主院,原是心情很好的,以为识钦如今很得侯爷的赏识与关心,可才出院子,便瞧见韩旭和侯爷在说话——而且还是侯爷身边的管事主动把韩旭叫住了。


    “这个韩旭如今在工部任主事,虽就是个做苦力的,但却是六品官身,父亲是不是更看重他。”韩识钦想着方才席中,父亲夸奖他诗才的时候,提起韩旭前阵子也去了蕲老的诗会,所作那诗还得了蕲老的褒奖。


    他在春日宴上赢了姚黄花,明明是整个京城作诗最好的,可父亲为什么看不到他。


    “看重又如何。”吕姨娘在韩识钦的话中想着,韩旭才从乡下回来不过一年便当上了工部的六品主事,这其中定有侯爷斡旋。识钦读书这般辛苦,却从未见侯爷说过要给他一个官做。


    当时家道中落,父亲为了活命,把她送进侯府做妾,她也是正经官家女子出身,知道做妾意味着什么,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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