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很干净,不掺杂利欲和外物。他属实是未想到,这样的女子,面对名利,竟然不为所动。
与之相处越久,就会发现芜叶真的是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她眼里只有对做好一件事的渴望,纯粹且充满理想主义。
譬如她对于事物独特的看法,譬如她毫不胆怯清尘出众的气质……她身上的种种都像一个未知的谜般等待他去发掘。
越接触,就越惊喜。
睫羽轻颤,少女那双乌黑透亮的眸子倒映出他清晰的身影,这一刻,他发现,他无可救药地被眼前的少女所迷住了。
“我看到……芜娘子的心是彩色的。”他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芜叶有些诧异:“为何?”
萧晏笑了笑。
“芜娘子是鲜活的人。在釉水受伤昏迷时我尚存一丝意识,无意中听见你与阮娘子窃窃私语说要把我就地解决了,那时我真是恨极了这样漂亮的小娘子居然镶了颗坏彻底的黑心。”
芜叶也笑了。
“你拿刀抵着阮娘脖子威胁她救你时,为何不想想她背后站的是什么人?”
萧晏率先移开了目光,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
“但是你并没有下狠手,可见芜娘子心地是善良的。第三回 见到你,是在花满楼,你坠入水底的那一刻,浮起的气泡擦过你的眼角,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你流泪。”
他没说,那一刻,他真得觉得自己差一点就抓不住她。但他做到了。
命运多桀,让他俩都活着到了京都。
“那时我在心里想,原来这个恶毒的小娘子心并非全然都是黑的,她还有脆弱的白,那部分白里有着一条足以吞噬掉自身光明的裂隙,一条让她放弃求生意志的裂隙。但这条裂隙藏在无尽的白中,人往往会忽略它。”
“所以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我猜测,结合她在马上说的那番话,她心中的裂隙定与她的师兄有关……至少,是对她造成伤害的一环。”
这次换芜叶变得沉默,嘴角浅浅的笑意淡去,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心底酸涩肿胀的感受。
在江淮身边呆久了,她总觉得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过活。她打心底里觉得,江淮并不像他表面那般。可凭借她和江淮多年的情谊,至少她有资格让江淮对她敞开心扉,保持坦诚,让他无条件地站在她身后。
但他没有。
可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子却突然看透了她心中最脆弱的一面。
芜叶嘴角勾勒出一丝嘲讽:“那又如何呢?人心从来都是非黑即白的。”
“是。所以我说芜娘子的心是鲜艳的彩色,是只五彩斑斓的散发着澄光的琉璃瓶。”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的眼睛。
——
天高云淡,海晏河清。
锦春湖风景别致,环绕城墙孕育而生。京都世家贵族常常在锦春湖的画舫上风花雪月,吟诗作赋,不失文人墨客的风流雅韵。
画舫之上,橹声欸乃,划破湖光静谧。船舱内沉香袅袅,珠帘半卷,纱幔轻浮。几位世家小姐纷纷看向坐在画舫中央的白发男子。
其中不乏有慕名而来想一睹琴师风采的名门贵女。她们嘴角含笑,掩扇遮面,目光轻柔地落在琴师身上。
背身迎着阳光,仿佛为他打上了一层柔光,映地他雪白的肌肤多了几分暖色。精致不凡的五官、雪花般透明的眉毛、浅白润玉的薄唇,恍惚中让人觉得他是从天上坠落人间的神祗。
他虽然两眼束着覆眼丝带,但透过那层薄纱之地的丝带,恒萱深深地看见了他浅色的眸子。
她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被他身上的谪仙之气所深深迷住了。民间管这种人叫天老儿,但她见到梅愿生后却不以为然,通体的白,万里挑一。
这何尝不是上天的赐予?
恒萱请了侍女抬上两座屏风立在梅愿生身后,“本宫听闻琴师惧光?”
“是。在下的眼睛视力薄弱,无法长期暴露在强光之下,需长期束着纱带蒙眼,遮去部分强光后,才看得清些。”
“在画舫内琴师可能摘下?”
他犹豫了片刻,“可以。”伸手将覆眼带取了下来。
那双棕红色的瞳孔露了出来,轻轻颤抖的雪白睫羽似乎为他下上了场美丽诱人的雪。
舫内的贵女不禁屏住呼吸。
恒萱微愣了下,转而又勾起笑意:“本宫今日邀琴师前来,是想听一听那日琴师为祖母弹的‘三春艳’,可好?”
“在下遵命。”
梅愿生敛袖落座,指尖轻触琴弦。拨出第一个音,琴音澄净,清越剔透。
恒萱阖目聆听,唇角衔着浅淡的笑意。那日只是听宫女传闻,梅愿生的琴声可堪绝唱,今日听得,果真如柳絮乘风、花瓣沾衣,令人不知不觉中沉浸在幻梦般的春意中。
梅愿生专注地拨动琴弦,不经意间瞥向舫外缓缓拂过的夏景,见到岸边那抹熟悉的身影,隔着那么远,他也能第一眼认出她。
少女提着裙裾,手自然地搭在身侧男子递来的掌心上,平稳地从马车上下来。正逢身侧擦肩而过一个疾驰的孩童,男子眼疾手快地将少女揽入怀中。他只需稍稍闭眼,搭在少女纤细腰间的手掌,揽入怀中摩擦的胸膛,一幕幕地重现在他的眼前。
不知何时,他们已变得如此亲昵了。
梅愿生的呼吸顿时变得急切起来,指尖不自觉地略施力道,压在琴弦上的指腹被磨得泛红。
弦声也跟着变得急促起来,春日空丽的景色倏地进入阴云密布的山巅,引来急促而强烈的阵雨。
这一变得惊得恒萱忽地睁眼,看向神色淡然,正在弹琴的男子。顺着他的视线,目光投向了岸边那位容貌姣姣的姑娘。
恒萱眯了眯眼,那姑娘倒是眼生,倒是她身旁的男子有些眼熟……萧晏?
那日她也听说萧晏把一个姑娘带回了侯府,为其迷得痴三倒四。
并非是她对萧晏如此上心,而是她即将及笄,驸马的人选自然也是在那几个世家公子哥里面选。
看来今日游湖当真有些意思。
那双摇扇的手顿了顿,目光倏地变得精亮起来,本宫盛情相邀,他还敢出神。
她朝身边的贵女使了个颜色,贵女心领神会,掩着扇窃窃私语起来。
最后一个音截然而止,暴雨似又顿然停了下来。但舫内的贵女似乎还意犹未竟,犹带抱怨的眼神看向梅愿生。
“琴师为何不弹了?”
“这一曲尽了。”
贵女苏婉儿悻悻地收回目光,看了眼恒萱,“公主今日邀琴师前来,就是为了瞻仰天下第一琴师之徒的琴音。”
她用余光见恒萱饶有兴趣地看着梅愿生,并未阻拦她要说接下来的话,也就壮着胆子道:“但琴师当着公主的面弹琴竟敢心不在焉。”
“好大的胆子!”
“哦?是吗?”恒萱两指捻着圆扇的扇柄,转了一圈,缓缓开口:“不知琴师为何乱了分寸?”
“是本宫让琴师不满?还是舫外那位姑娘乱了琴师的心?”
这一问,舫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梅愿生身上。贵女们眼中皆是看热闹的兴味。
他们这群与六公主恒萱相熟的贵女都了解公主的脾性,恒萱向来锱铢必较,吹毛求疵,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她这样问,也是想试探梅愿生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梅愿生缓缓起身,“殿下恕罪。”只字不提那位姑娘。
舫内的气氛逐渐沉凝起来。
恒萱脸色也一点点黑了下去,冷声道:“既如此,便请人将那位姑娘请上画舫吧。”
少女迈着沉稳的步子踏入画舫时,两侧的格窗忽地灌入了温热的风,恰到好处地拂过她的发梢,连风都偏爱她。
纱幔四下飞舞,风动,幡也动。少女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姿容却清艳温丽,五官精致如瓷,莫名让恒萱屏住呼吸。
不过一眼,她便理解了为何连不近女色的萧晏也会为她痴迷了。一看在场的贵女,也都纷纷露出惊艳的表情,盖了她的风头,恒萱心头愈发不快。
芜叶甫一踏进舱内,便注意到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抬的梅愿生,他即便跪在地上,连仪态也是美的,薄薄的脊背看起来如此势单力薄,孤立无援。
而她丝毫未想到正是因她给梅愿生带来了两难的处境。
少女正了正神色,屈膝双手伏地行礼:“民女千芜叶,见过公主殿下。”
“见过公主。”萧衍随意地撩起袍角,行了礼。
恒萱一边暗暗打量跪地的少女,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一边晃动手心的摇扇,示意侍女请人落座。
“起来吧。”二人谢过。
恒萱道:“本宫方才匆匆一瞥,便看到了岸上的萧公子与千姑娘,遂命人请了二位上来,一同与本宫清听琴师抚琴。”
萧晏眼神匆匆扫过舫内跪在地上的梅愿生,一眼便看出了恒萱醉风之意不在酒,于是道:“公主叨扰,这席间除了琴师,只有我一个外男,似不大方便……”话音刚落,便引得众贵女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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