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祺仔细将信收进口袋，就要赶着去送。


    “祺祺！”方敏真赶紧拉住她。


    “等我……等我走了以后，你再把信给他吧。”


    方敏真不知该怎么跟春祺解释，喜欢一个人的心，最勇敢，也最懦弱。


    她才发现，自己最好的朋友七窍里似乎有一窍将开未开，好像明白什么是喜欢，又好像不怎么明白。


    第30章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像冲天炮般砰一声爆炸】


    1998年的春节，方敏真依爸将她带回老家祭祖过年，年后就要去广州办签证，电话里讲，要是顺利，会从广州直接出发。


    陆春祺原本以为年后还能再见，没想到年前匆匆一别就是最后一面，她第一次体会失去朋友的冲击，比冬风更冷冽，她心情凋萎，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一片喜气洋洋，两个穿长裙的漂亮姐姐手拉手出来，唱起悠扬旋律，“来吧，来吧，相约一九九八，相约在甜美的春风里，相约那永远的青春年华……”


    她不知怎地流下泪来，哭着哼哼：“ 相约一年又一年，无论咫尺天涯。”


    无论咫尺天涯，好朋友总会再相见的，她默默祈愿。


    吃过年夜饭，蒋星野提了一袋子冲天炮地陀螺来敲门，喊陆春祺和潘灏川一块儿去放烟花。兰美淑也想让陆春祺出去散散心，连抓几把麻芝、寸枣、花生糖、红纸包、万字糕，各种零嘴塞满他们仨口袋。


    三人刚下楼，院子里一道闪光腾起，火花四溅。楼上邻居家的皮猴擦炮玩，往孩子堆里一丢，把三四个小囝吓得哇哇哭。蒋星野瞬间来劲，从袋子里拿出冲天炮，挥着打火机得意讲：“大哥哥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王炸！”


    烟花砰一声巨响蹿上天，炸成满天星子，火树银花，围着看热闹的一堆孩子，小的哭成一团回家找妈妈，大的兴奋得拍手叫好。


    陆春祺却无心赏烟花，揣在口袋里的手，还紧紧攥着敏真交给她的信。她一直小心保密，如今敏真讲自己真的要走了，她一定要妥妥帖帖完成敏真临别前的嘱托。


    现在大人们都在家里，是最好的时机，她趁蒋星野去换新的烟花，从口袋里快速掏出那封信。


    潘灏川正从袋子里拿了两根仙女棒出来，要递给她，手里猝不及防被塞进什么东西，他怔了怔，低头看，是一封信。


    借着烟花乍起的微光，他终于看清面上工整写着他的名字，胸腔跟着一震，猛地抬头看她。


    还没来得及问，她先开口，语气认真极了：


    “这是写给你的信，你一定要非常用心地看完！”


    烟花倒映在她眼中，如星子般闪烁。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像冲天炮般砰一声爆炸，大脑里除了绚烂花火，一片空白。


    “你……我……”潘灏川缓了几秒，只觉自己疯了，不知道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他斟酌着语句刚想问清楚，蒋星野已经点好引信，往回跑，一眼看见他手中攥着的信，心念一动，下意识问：“这是什么啊？”


    陆春祺有些心慌，怕敏真的秘密被蒋星野知道，他这个大嘴巴再传到大人口中，要生是非，只随口讲是新年贺卡，抓着潘灏川僵硬的手，赶紧把信塞进他口袋里。


    发财树腾焰飞芒，地陀螺火花四溅，将人面容表情一下一下照亮。


    蒋星野看了会儿烟花，扭头突然笑讲：


    “我怎么没有？我也要贺卡！”


    “我明天就写一张给你！”


    陆春祺点头应允，却再无兴致看烟花，抱抱手臂讲自己很冷，匆匆跑回楼上。


    电视里仍在欢歌笑语，陆春祺挨着依姐坐下默默看，等了一会儿，潘灏川却没有马上跟上来。


    依妈依爸被相声逗得笑不停，阿嫲拿了她最爱吃的花生糕给她，她却没胃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如约完成了朋友的嘱托，她的心里却仍又闷又堵，像有千万缕丝线缠成乱麻。


    她想，一定是分别让她太过感伤。


    等到敏真在国外安顿下来，寄来书信，打来电话，自己就会好的。


    ……


    正月初四迎灶神，兰美淑同陆夏安一起去店里准备供品，焚香礼拜，陆春祺缠着依妈也要一起去。


    兰美淑只当她是添岁添智慧，越大越勤快，就让她坐到卡拉恰


    天冷街上行人不多，陆春祺一只手拎香烛，一只手搂着依妈后腰，哈欠连着喷嚏，脑瓜子疼得嗡嗡响。她不敢跟依妈讲，其实这些天她都没睡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大清早就辗转反侧躺不住，为什么难得放假在家却总感觉各种别扭，为什么除夕那夜开始，自己就变得有些奇怪，潘灏川也变得有些奇怪。


    一起写作业时他变得格外安静，洗漱时打照面也总避开她视线，她总感觉他像是在躲着她，像有堵无形的空气墙挡在他们之间，越变越厚。


    以前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现在她走近想讲句话，他还要退后三步。


    她急着给方敏真回电话汇报进展，跑去问他认真看过信没有，写了回信没有，元宵节前还来得及寄到广州，他却问她：“你希望我给方敏真回信吗？”


    “当然希望啊！”陆春祺毫不犹豫，他们都是她的朋友，她当然希望敏真开心，她也很愿意成为他们互通心意的使者。


    但她感受得到他无声的疏离，她想起蒋星野曾经讲过，邀朋友


    潘灏川隔了两天终于写了封回信，让她转交，陆春祺为敏真开心，马上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但方敏真却高兴不起来，正月里她每天都在依爸的咆哮声中度过。


    大年初二方雪燕收到日本来的陌生电话，是一个中文磕磕绊绊的日本女人，但她的痛苦和恨意却很清楚明了。她为一个中国男人生下孩子，却才发现她的男人在国内已有妻女，她对方雪燕宣誓爱情的主权，发誓不会让任何人损害她孩子的利益。


    方雪燕出离愤怒，痛恨前夫的欺骗和无耻，要他把女儿还回来。徐家干脆撕破脸，露出真面目，绕一大圈其实就是为了让方敏真改姓，只要是他徐家的种，就不可能跟她方雪燕走。日本的弟弟血浓于水，她是姐姐要懂谦让，就算去不了日本，也要留在老家陪依公


    陆春祺不敢想方敏真该有多难过，心也跟着揪痛，在电话里反复劝她回来，但方敏真只是压着声哭，有人一来，就把电话挂了。


    冬风冷飕飕刮着脸，陆春祺抱紧怀里的香烛虔诚想，正月里的各路神仙们能不能帮帮忙，不要让方阿姨难过，不要让方敏真离开。


    她希望还能像从前一样，同最好的朋友一起围桌而坐，一起学习，一起看书，一起打打闹闹，聊天说地，聊秘密，聊苦恼，聊梦想，聊未来。


    她正许着愿，卡拉恰突然急刹车，兰美淑哎哟一声讲：“前面是不是出事啦？”


    “我过去看看！”陆夏安一蹬脚踏，就往前冲。


    陆春祺从兰美淑肩膀上探头望，她视力好，瞧得清楚，街角有辆黄色面包车撞在电线杠子上冒白烟，司机踉踉跄跄爬下来，摔烂的卡拉恰车轴骨碌碌打转，远处路口还躺着两三人。


    “妈！有人被车撞到了！”陆春祺大喊，兰美淑骑近些也看清状况，赶紧跳下卡拉恰，三步并两步赶过去，近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依姆仰面躺着，额头裂开口子，血糊住眼睛，哆嗦着直喊疼。


    兰美淑惊出一声冷汗，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塞进春祺手里：“快去店里打120！”


    陆春祺从惊吓中回过神来，飞也似奔回店里，拨电话时手指都在发抖，她拼命逼自己镇定下来，向接线员讲清现场状况和所在地址，挂了电话，又拿上店里的毛巾跑出去，帮老依姆按压住出血点。


    沿街三四家商铺老板也纷纷出来救人，陆春祺又去帮其他人，在混乱中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她吓一跳，拉住兰美淑喊：“依妈，那个是不是方阿姨啊？！”


    兰美淑定睛一看，不是方雪燕是谁。


    血顺着她袖管淌下，手臂仍硬撑着身子，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兰美叔心一紧，快步冲过去扶住她。


    “我没事，你别管我……”方雪燕失神地喊，“我要去接敏真回来……”


    “你都这样了怎么去啊！”兰美淑眼眶一红，禁不住淌下泪来，按住她讲，“我懂你着急，但你现在伤得太重，我们先去医院，再打电话回去和徐家……”


    “不行！来不及！”方雪燕看清身边人是兰美淑，揪紧她衣袖，又哭又喊，“徐家一早来电话讲，敏真留下张字条，自己跑了，他们到处找遍了，没有找到，怕是已经上了长途汽车！她一个女孩子，坐三个钟头的山路，要是遇上坏人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敏真很聪明的！”兰美淑尽力安慰，但也担心，她在报纸上看到，人贩子猖獗得很，成年女孩都强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