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祺无奈，把门关上，捂住耳朵扯着嗓门，朝蒋星野喊：“我还以为你伤心得不得了，才躲起来偷偷抹眼泪，结果在这里当古惑仔，鬼吼乱叫蛮逍遥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怎么可能那么脆弱！”


    蒋星野梗着脖子装样，一屁股跌回沙发上，把手上烟头掐了，闷声不吭去找遥控器，关掉震耳欲聋的音乐。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陆春祺松口气，在他身边坐下，“现在老师满城到处找你，要是知道你在这里，事情就严重了！你现在跟我一起回去，我不跟任何人讲，老师也知道你家里情况，能理解的，还能从轻处罚。”


    “我才不需要谁理解！”


    他是压着声讲，陆春祺却能听出他话里的怨懑。


    以前的蒋星野，在整个年级都是呼风唤雨，招朋引伴，就像自带磁场似的，跟谁都能打成一片。


    但自从他依爸出事，他的磁场消失了。


    初中部升上高中部的人数本就不多，三分之二的老同学都分流到其他学校。一开学都是新面孔，人人都揣着好奇，未知源头的流言就像一滴墨水，在男生之间扩散得飞快，她们女生也有所耳闻。


    “我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我依爸是罪有应得，我当然也是天生坏种，没前途的。”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扯下嘴角，但笑得好难看。


    “他们也没讲错，我依爸爱面子，爱挥霍，爱投机，活该的，我本来就不是念书的料，瞎学瞎混，也是活该的，就做个古惑仔也蛮好。”


    陆春祺沉默片刻讲：“我听那个老板讲，你打算退学，是诓他的，还是认真的？”


    闪着荧光的屏幕映着他侧脸，蒋星野没有应声，陆春祺想了想又讲：“我是不信的，在我眼里，你是比陈浩南更要大气，更有胆魄的人，当个古惑仔，太屈才了吧。”


    蒋星野一惊，差点以为听错，摸摸发烫的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你别这样夸我，怪奇怪的，我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他转头看她，声音沉闷。


    “你以前笑我做白日梦，想考空军，我那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依妈让我别练了，我还傻傻问为什么，我拼命练，三千米跑进十一分钟都不可以吗？我裸眼视力5.0呢！高中三年我再也不碰电脑，再也不打游戏了，也不可以吗？”


    他顿一顿，低头撸起短袖，露出肩头黑色的图案，“我早上去纹的，他们讲考军校不能有纹身，反正我也去不了了，干脆弄一个，是不是很酷？”


    陆春祺看着他肩头的小飞机，特别后悔曾经笑话过他的梦想。


    但梦想是一个人最宝贵的财富，即使高不可攀，甚至毫无希望，也不应该被取笑。


    “对不起，我不应该开这样糟糕的玩笑，但我心底真的一直都相信你能考上！不只是这样，任何你想做的事，我都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她掰着指头细数他的优点：“你每天都能坚持早起训练，寒冬酷暑，雷打不动，最讨厌的科目死记硬背也要背会，这样的毅力我特别佩服！你还特别聪明，胆子大，有魄力，能想办法帮你依妈推销小食品，赚外快，能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这些都是你最宝贵的财富！我相信，即使不当空军，你拥有的这些能力和智慧，一定能帮你在其他方向实现梦想！”


    蒋星野看着她格外认真的眼睛，多希望能在自己没这么落魄的时候听到这些话。


    他怯懦地垂下头苦笑：“可我已经没有梦想了。”


    “人一辈子难道只能有一个梦想么？一个梦想失败，就要永远放弃追逐了么？”


    陆春祺心急，拿自己举例：“我小时候还想当女船长呢！结果我怕水，到现在还是个旱鸭子！我初中那会儿梦想打进女排国家队，但教练讲我身高不够，想打职业，困难极大，我拼命锻炼喝牛奶，还是离一米八差老远。”


    “我知道希望渺茫，但那又怎样呢？我就是喜欢排球啊！即使不打职业，只要能一直上场，一直享受竞技的快乐，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我还可以再去追逐其他的梦想，我想学造飞机，想考去北京，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实现，但梦想本来就是用来追逐的！即使跌倒，即使失去方向，只要再爬起来，就能看见新的风景！”


    陆春祺竹筒倒豆子一样，急着挽救蒋星野破碎的梦想，却发现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点点染上红晕。


    她吓一跳，生怕自己哪句话讲错，把他惹哭。没想到蒋星野猛抽下鼻子，泪憋回去，轻笑起来：


    “你个头不高，梦想还挺多！”


    “一米七咋就不高了！”陆春祺腾地一下站起来，不服气地俯视他。


    沙发上遥控器被弹飞摔在地上，不知道触到哪个键，音响又声嘶力竭咆哮起来。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一句句嘶吼涌进耳朵，两人都怔住了，蒋星野从茶几上拿起话筒，沉声承诺：“让我唱完这首歌吧，唱完我就跟你回去。”


    陆春祺默默拿起另一只话筒，陪着他唱。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走遍千里……”


    两人都只会一些皮毛粤语，唱得磕磕绊绊，含含混混。她笑蒋星野口音乱七八糟，他只是笑，笑到最后，还是在五彩绚烂的迪斯科球下偷偷掉了一滴泪。


    他许愿有一天，能重新攀上梦想的高峰，能有底气，有胆量，告诉她，考空军学院，是他从小到大第一个真正的梦想。


    是因为她才有的梦想。


    第41章 而他心里的爱早已经太稀薄，只能留给最重要的人】


    蒋星野跟着陆春祺赶回学校时，这事已经传到附中校长同教育局领导耳中。


    好在陆春祺和谢小军路上对过口供，只讲是在工人文化宫找到他，校领导念其初犯，又主动返校，从轻处罚，记一次大过，打扫一个月厕所。


    陆春祺和谢小军也领了警告，三人都要写书面检讨，但蒋星野还得在周一国旗下讲话时，当着全校师生朗诵一遍。


    谢小军慨叹，昔日蒋哥，虎落平阳。蒋星野本人倒接受良好，站在国旗台上慷慨陈词，仿佛不是在念检讨书，而是在领奖致辞。


    杨锋和一帮狐朋狗友在底下窃笑，被班主任训了还挤眉弄眼。蒋星野念完最后一句，转身向国旗敬个军礼，陆春祺带着敏真和晓玲拼命鼓掌。


    事后不久，这场风波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蒋星野这个名字，开始在女生之间疯传，连高二高三的学姐都经常“路过”他们班，还有托同班同学转交交友信的。杨峰气疯了，绞尽脑汁也想违纪领处分，反而在女生群里名声越来越臭。


    吕晓玲剖析得犀利，蒋星野就像陈浩南，天生的叛逆不羁和刻苦训练出来的坚毅正派，矛盾又复杂，不是谁都能轻易模仿的。


    陆春祺心想她说得蛮对，就是实在太肉麻了，她听出一身鸡皮疙瘩，不就是小时候那个嬉皮笑脸的黑皮猴长大成熟了嘛！


    后来潘灏川来电话，问起蒋星野的情况，她把这事当笑话告诉他。


    潘灏川没笑，只是跟她讲，她寄来的信，被他家的保姆落在杂物间，隔了一阵子才想起。


    是因为这样才没回信么？


    她嗯一声，把心里淡淡的失落藏起，又问他依妈身体怎样，生了依妹还是依弟。


    听他讲是依弟，她莫名松口气，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小婴儿忧虑，担心那个新来的小生命分走他的关注。


    但近些日子，他确实越来越少来电话，她明白他有自己的新生活。


    升上高三，课业很重，北方地区高中阶段补习现象普遍，教育竞争激烈，他转入的学校连周末都排满课。他依弟出生以后，他依妈月子没出就忙着联系牌友，搓牌吃酒，从早到晚电话不断，小婴儿却丢给他和保姆照顾。


    潘灏川轻描淡写讲一遍自己近况，她很懂事地表示理解：“我知道你很忙，高三特别重要！”


    所以她也不敢随便打扰他。


    有时鼓起勇气给他打电话，那头总是忙音，她也就不再试了。


    他也听出她声音，不像从前那样活泼而热情。


    “其实……我原本是想认真给你写封回信的，但寄信太慢，耽误时间，还是打电话快点。”


    陆春祺有些难过，方敏真讲，书信很慢，但真正想说的话，就是要慢慢写，慢慢读。她不怕慢的，就怕每次电话总是匆忙，没讲一会儿，他依妈就要来催。


    她刚想将这些话讲出来，电话里就响起婴儿的哭声，沈阿姨在发牢骚，走近了抱怨：“总占着线，电话要打不进来！”


    即使听筒被捂住，她仍能模糊听清，他讲再十分钟就好，沈玉禾嘴里叨叨念念地走远了。


    电话里又传来他声音，她却再提不起劲讲那些生活琐事，她想他也一定没心思听。他扯东扯西，问起她去信奥队是否适应，又把她信上提到的问题解答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