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然，就是他的世界里，已经有了更重要的朋友，重要到他甚至想抛弃在海员新村的那段记忆，那些朋友和家人。


    在他心里，她还算是他的朋友，他的家人吗？她再没有分开时那样笃定了。


    世纪跨年那夜，她一时冲动的告白，他是不是听到了？只是故意装傻，慢慢疏远，她却浑然未觉，还傻乎乎老去烦他。


    高三一整年，她忙着冲刺高考，对很多学习之外的事都变得钝感。直到高考结束，她才后知后觉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上线同她联系的次数越来越少，回复她的信息，也越来越简练，除了回答学习上的问题，千篇一律地祝她高考顺利，再没多余的话。


    他若想拒绝，直说就好，何必连朋友都做不成呢？


    她越想越不服气，他们拉钩许下的那些约定，他答应会在北京等她的承诺，就算是朋友对朋友，他也不应该忘记。


    列车通过昏暗隧道，穿山而出，驶离南方连绵的山地，酸疼的眼睛猛地照见阳光，她用力眨眨眼，指尖飞快拂过湿润的眼角，模糊的视野里，盛夏油亮稻田如绿毯一般平坦铺开，天地渐渐开阔。


    刚上幼儿园那年，依爸依妈第一次带她去市里看“大脑斧”，公交车也是这般驶进穿山隧道，就像巨大的虎口。她吓得哇哇哭，依爸就骗她，那是时光机，只要勇敢不掉泪珠子，穿过去就能长大一岁。她好想快点长大，回家缠着依爸“模拟练习”，大人才有的宽厚臂膀撑起被窝，她反复穿梭于柔软的山洞，乐此不疲。


    现在的她再也不怕隧道了，但单纯的年少时光也一去不回头，像驶向远方的列车，只能向前，向前。


    卧铺对面，突然伸过来一小串龙眼。


    “看你样子，也是今年的大学新生吧？也因为没宿舍住才拖到现在去报到？”


    陆春祺转过头，是一个齐肩发烫成小卷的时髦女孩。


    “你也是……大运村？”


    俩人对上暗号，都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叫苏悦，是二系的，你是几系？”


    “我叫陆春祺，是五系的。”


    苏悦哇一声：“飞行器设计！这么厉害！”


    “你也很厉害呀！21世纪是数字时代，电子信息专业绝对是未来十年的黄金赛道！”


    “我依哥也是这样讲！”苏悦自豪地丢颗龙眼进嘴里，“我依哥是清华计算机系的，本硕都是，他前年毕业后，就和几个朋友在中关村搭伙创业，也是他建议我报这个专业。”


    清华……前年毕业……陆春祺眼睛一亮。


    “我……能拜托你依哥帮忙打听个人吗？”她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


    “可以啊！”苏悦爽快答，“我依哥会到北京站接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学校报到！”


    第49章 北邮离北航很近，以后馋了call我，我带你吃遍海淀！】


    陆春祺提着行李出站，人头攒动间，远远望见陆夏安踮着脚冲她挥手，蒋星野和方敏真也来了，迫不及待挤到陆夏安前面。初到北京的陌生与忐忑，一瞬间都散了，她快步朝他们奔去，跟在后面的苏悦突然大喊一声：“哥！”


    一个戴墨镜的高个子男人，从陆夏安身后斜插过来，胳膊一把揽住苏悦，“小崽子都长这么高了！”


    “我同学还在旁边呢！”苏悦被勒得吱哇乱叫，好不容易挣脱，笑嘻嘻向春祺介绍，“这就是我依哥，苏远！”


    “叫我远哥就好。”男人爽朗一笑，朝春祺伸出手。


    她这些年跟着依妈开店，也见识过不少爽利的生意人，并不怕生，大方回握，也同他们兄妹俩介绍自己的依姐和同学。


    彼此寒暄两句，苏远摘了墨镜，微蹙的浓眉猛然舒展开，定定看着陆夏安，“你是……95届的文科状元陆夏安！”


    陆夏安很吃惊，也不记得当年是否认识他，礼貌点头，苏远笑讲：“当年在报纸上见过你。”


    一行六人闲谈着，往车站外走，苏远遥指下路边，“我开车，都要去大运村公寓，一起走吧！”


    苏悦热情拉着春祺和敏真，陆夏安看着停在路边的黑色奥迪A8，有些犹豫，但也希望她们在北京多交朋友，彼此照应，没再客气。


    蒋星野勤快地从陆春祺手里抢过行李，抬上后备箱，又要跟三个女生一起挤后座，陆春祺感觉自己像块夹心饼干，快被他挤扁了。


    陆夏安看位子坐不下，把副驾让给他，自己打辆计程车跟在后头。


    车窗外街景飞速掠过，从建国门内大街驶入长安街，红墙琉璃瓦的天安门、高楼商厦林立的西单、车水马龙的阜成门天桥和妙应寺白塔，一路繁华，让人应接不暇，处处都是和南方迥然不同的景致。


    陆春祺看花眼，蒋星野笑讲，等周末带她去牛街聚宝源吃铜锅涮肉，再去什刹海坐脚踏船。


    苏悦饶有意味地打量他俩，胳膊肘撞下春祺，咬耳朵：“等报完到，收拾好行李，刚好可以让我依哥送我们去清华，带你进去找人！”


    “也不用这么着急！”陆春祺忙摆手，真到了北京，却更生怯。


    正说着，蒋星野在副驾一指窗外，喊她们看：“那边就是北邮！”


    陆春祺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灰白色调的石砌门柱方正气派，三三两两年轻学子骑着自行车，结伴而过，意气风发。


    “北邮离北航很近，联谊也多，以后馋了call我一下，我带你吃遍海淀！”


    他回头，朝陆春祺挥挥新买的摩托罗拉，陆春祺下意识也摸了下书包里的诺基亚。


    一台手机就要三千多块，但兰美淑眼都不眨给她买了最流行的一款，她当宝贝一样塞在书包最里层，一路上都不敢拿出来，就怕被偷了，弄丢了。


    陆春祺握着手机，突然想起一件事，按理来说，潘灏川也应该有手机的，就算高中用不到，上了大学，离家来京，以沈玉禾和钱百万的经济条件，他怎么可能没有手机，还骗她说大学里打电话不方便。


    车子拐上知春路，苏远讲声到了，陆春祺回过神，再看向窗外，大运村公寓门口已经大排长龙，全是等待安排宿舍的新生和家长。


    他们先去学校办好入学手续，再折返回来，队伍有增无减，跟着人流找了半天，才找到队尾。警察和保安手拉手组成阻挡线，分批放人，场面一片拥堵。陆夏安挤到前面一打听，才知道是北航和大运村公寓的承建方没有协调好。


    原本协议约定的住宿费是1800元每年，本就是校内宿舍三倍的费用，录取通知书上也都清楚写明。现在承建方却突然违约，将住宿费再上调到3500元每年，校方也措手不及。


    不仅如此，承建方还临时将原定分配给北航的公寓楼，调换成了另外两栋，校方原本安排好的宿舍和床号都得重排，老师们为了不影响正常开学，已经连续两天通宵加班，重新协调。


    陆春祺在摩肩接踵的队伍里站到腿酸，也不好让大家再陪着她等。方敏真下午有课，陆夏安接到电话要回报社赶稿，蒋星野拍胸脯让夏安姐放心，他肯定陪着排到底，苏远也讲会帮忙照应。


    这一等，就到傍晚，终于轮到春祺和苏悦，她们忙提上行李，去学生公寓的接待大厅办理手续。


    好巧不巧，陆春祺所在的五系学生人数刚好是奇数，大运村公寓六人一间，她成了系里唯一一个要和其他专业同住的学生。


    幸运的是，苏悦也成了他们系里那个多出来的人，俩人彼此作伴，一起去分配的新宿舍。


    苏悦担心不同专业混住，大家课程、作息、圈子都不一样，陆春祺却想得开，觉得也是一种缘分。


    “拼拼乐多有意思！我依爸年轻时走南闯北，他讲多认识不同行业的朋友，眼界才能开阔！”


    找到306寝室时，同寝其他人已经到齐，仅剩的两个空铺位都靠着门边。苏悦主动选了靠卫生间更近的那一个，陆春祺心头一暖，讲自己从小住校，还都是公共厕所，什么都能适应。


    她想换过来，苏远却笑讲：“我妹第一次住宿，给她个机会历练历练！”


    他转头问旁边的家长水房在哪儿，拉上蒋星野一块儿去打热水。上铺正在铺被褥的女同学探出头，主动向她们打招呼：“我叫吴晞，三系的，老家牡丹江，你们俩是老乡吗？”


    吴晞递过来一袋小糕点，讲是家乡的特产，叫炉果。兰向宇就在牡丹江一带的空军基地，那里离哈尔滨也很近，陆春祺莫名感觉亲切，拿了一块尝尝，酥酥甜甜的。


    “我们俩都是从榕城来的……”陆春祺忙从背包里翻出一袋大世界橄榄，分给吴晞，还有其他同学，“有咸口的七星橄、甜口的甘草橄，还有咸甜的拷扁榄、咸酸的巧酸橄……”


    每人都拿了一颗，同寝另外三名女生都是一系的，材料与工程学院。刘嘉和周畅都是北京本地人，还有一个剪齐耳短发的高挑女生孙璐，是从上海来的，一身Juicy Couture的桃粉色丝绒运动套装，健美又时髦，表情也是酷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