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玉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拍了拍她的肩：“成，往后都是自家人，好好过日子就成，不说这些见外的话。”阿芸笑着用力点头。


    *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一家人各自洗漱，准备歇息，唯有院里的山楂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贺鸣玉照例去检查院门，这是她穿来后养成的习惯，一天不落，大门不闩好，总觉得不踏实，她看一切如常，这才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院中，却见偏房那边有个人影。


    是石头。


    不知他在自己房门站了多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几分犹豫不决的神情开。


    贺鸣玉走过去，轻声问：“怎么还不睡？饿了？还是哪里不大舒服？”


    石头摇了摇头，垂着眼，脚尖在地上蹭了好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耐心等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还有几分试探：


    “阿姐……萧大哥怎么这两天都没回来？他……以后不来了么？”


    贺鸣玉一愣，像是被问住了。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石头平日里对萧怀远爱搭不理的，说起话来不是甩脸子就是阴阳怪气，怎么忽然问起他来了？


    “萧大哥？”她疑惑道，“你和他不是不大对付吗？怎么还改口叫上哥了？”


    石头的脸一僵，不大自然地挠了挠头，声音更低了几分：“就……前几天，他说要教我几招拳脚功夫，说等我学会了，往后出门就不怕有人欺负了，遇到大伯的时候也能保护阿姐……”


    贺鸣玉恍然，敢情这小子是惦记着这个。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傻小子，你萧大哥这不是眼看着要任职了么？需得去洛阳一趟，告谢家里的长辈和恩师，我估摸着还得三五日才能回来呢。”


    石头的眼睛暗了暗，沮丧地点点头：“哦……”


    “拳脚功夫过几日学也不耽误。”贺鸣玉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软乎，温声道：“快回去睡吧，明儿个阿姐还得去铺子那边瞧瞧呢。”


    第60章 葱香千层饼 “那处铺子，我便不去了。……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才泛起一层鱼肚白，张虎便来了，他和张大山一同进院的时候, 贺鸣玉正端着菜往堂屋去。


    三人在院门口打了个照面, 贺鸣玉忙笑道：“张叔，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快进屋吃饭吧今儿个我做了千层饼, 您尝尝！”


    “那我就不客气了。”张虎笑呵呵地应着, 跟着她往院里走, 目光却不自觉地往灶屋那边飘了飘。


    路过灶屋时, 他瞥见里头还有人影晃动, 系着围裳, 身形很是眼熟, 他定睛一瞧, 正是吴春兰。张虎脚步顿了顿，也不知怎地想的, 趁着自己儿子和贺鸣玉没注意，竟自顾自地拐了进去。


    灶屋里热气腾腾的, 吴春兰正站在灶前忙活，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裳，拿着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蛋花。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将她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 连鬓边的几根碎发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旁边案板上摆着个粗陶碗，里头是贺鸣玉昨日买回来的酒酿，白生生的米粒浸在半透明的汁水里，散发着淡淡的酒香，甜丝丝的, 飘的满屋子都是。


    “春兰……妹子。”张虎站在灶屋门口，没急着进去，只是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日里略低些。


    吴春兰闻声回头，瞧见是他便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张大哥来了？快屋里坐，汤马上就好，你先去堂屋里吃着。”


    张虎却没走，也没应声，而是很自然地蹲下身，从灶膛边捡起几根柴火，往里头添了添，又用火钳拨了拨，火苗“蹭”地旺了起来，映得他黝黑的脸也泛着光，连皱纹里都是暖意。


    他一边拨弄着柴火，一边偷偷往院子里瞄了一眼，见院子里空无一人，唯有那颗山楂树在晨风里轻摇，这才压低声音问道：“春兰妹子，你这脚……是之前干活时受伤了么？”


    吴春兰搅动蛋花的手微微一顿，勺子在锅里停了半拍。


    张虎继续道：“前两日我给杏林馆的大夫打药柜，闲聊时听他说起，若是骨头受过伤，一遇上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我瞧着这两日天气潮……”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吴春兰沉默片刻，只是轻轻搅动着锅里的蛋花，金黄的蛋液在沸水里绽开，变成一朵朵小花，随即将那碗酒酿慢慢倒了进去，乳白的酒酿在沸汤里散开，和着蛋花翻滚，甜香四溢。


    “那大夫说得不假。”她轻声道，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这右脚确实会隐痛，都是老伤了，不过如今已经好多了，不碍事的，走路干活都不耽误。”


    张虎张了张嘴，正要再问什么。


    “娘！酒酿鸡蛋汤好了吧？”贺鸣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人还没到，清脆的声音先到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张虎蹲在灶膛前，手里还拿着火钳，不由一愣，“张叔？”她眨眨眼，满脸疑惑，“您怎么在这儿？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快起来，快起来！”


    张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耳根子有些发红，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大自然地干笑了两声：“顺手，顺手，在屋里坐着也是坐着……”


    这时吴春兰才将酒酿鸡蛋汤盛进一个大陶盆里，张虎眼疾手快，几乎是抢着端起了陶盆：“成，我把酒酿端过去！”说着，便有些慌张地端着盆往外走，脚下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险些连人带汤一起摔倒，幸亏最后是稳住了。


    贺鸣玉望着他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总觉得他今天哪里怪怪的。


    她从柜子里拿出七个干净的小碗，又抓了一把竹筷，随口道：“张叔人还挺勤快的，一大早就帮着干活，娘，走吧，吃饭去。”


    吴春兰解下围裳，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外走，只是走到门口时，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张虎的背影正匆匆走进堂屋，那宽厚的脊背在晨光里晃了晃，便隐入门内。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堂屋的大木桌上摆着一大筐热气腾腾的千层饼，瞧着金黄酥脆，芝麻粒密密麻麻嵌在饼皮上，油汪汪亮晶晶的，看着就馋人，除此之外还有两道菜，一盘绿油油的丝瓜炒蛋，一盘红亮亮的鱼香肉丝，都盛在粗瓷大碗里，分量十足，几乎是堆成了小山。


    贺鸣玉笑容满面地张罗着让大家动筷：“快吃快吃，千万别客气！今儿个管够，不够再做！”


    张大山早就盯着那筐千层饼了，一听这话，立刻伸手抓了一个，咬下一大口，外皮酥脆得“咔嚓”直响，内里却松软得很，一层层的，像翻书似的，还夹着细碎的葱花，越嚼越香。


    “玉娘！”他眼睛一亮，嘴里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赞道，“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饼越嚼越香。”


    “好吃就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贺鸣玉笑着介绍，“这丝瓜炒蛋是我娘做的，鱼香肉丝是我做的，你都尝尝，看看哪个好吃。”石头立刻鼓着腮帮子埋头吃起来。


    张虎夹了一筷子丝瓜炒蛋，送进嘴里细细嚼着，丝瓜软糯清甜，入口即化，蛋花嫩滑鲜香，火候刚刚好，入口是春菜那种鲜灵灵的滋味，让人忍不住想夸上几句。


    “春兰妹子这手艺也了得！”他的目光往吴春兰那边飘了飘，又赶紧收了回去，低头吃饼，“这丝瓜炒得刚刚好，不烂不生，还甜丝丝的，要是能常吃到这样的饭菜，那可真是……真是有口福了……”他说的有些含糊，声音也越来越低。


    贺鸣玉没注意这些，只顾着招呼大家吃饭，笑道：“张叔想吃的话往后常来就是！我们平日里也没少麻烦您，几顿饭算什么，您也别客气。”


    吴春兰却笑了笑，轻声道：“我的手艺比着玉娘差远了，只会做些家常菜，你们尝尝这鱼香肉丝。”


    她说着，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咸香中带着些许酸甜，木耳丝和莴笋丝脆生生的，刚好中和了酱汁的浓腻，配着千层饼吃，真是格外开胃。


    张虎听了，憨憨地笑了两声：“都好吃，都好吃！我都爱吃。”


    贺鸣玉看着大家吃得津津有味，满屋子都是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她心里格外满足，端起自己的汤碗，轻轻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汤还温热着，上头还加了一勺桂花蜜，喝起来甜丝丝的，带着淡淡的酒香和蛋花的滑嫩，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在心里轻轻喟叹了一声：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


    吃完饭，阿芸很有眼色地起身收拾碗筷，手脚很是麻利，石头也跟着帮忙，两人把碗筷收到木盆里，端到井边去刷洗，一个洗一个冲，配合得颇有默契。


    英子则爬到吴春兰身后，轻轻地给她捶着背，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捶背捶背，捶到一百岁”，把吴春兰逗得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