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瞧着要比五花肉更精瘦些，实则不然，排骨上的油脂皆藏在肌肉纹理中，如雪花般分布，如此吃起来才会有鲜嫩多汁的口感。


    樊楼先前有个厨子擅长做红烧肉和红烧排骨，名噪一时，大周师傅自然去吃过，还排了好久的队，一入口果真惊艳，不大爱吃的肥肉更是入口即化，可不过三四块，心里便生出油腻来，再也吃不下。


    但眼下夹的这排骨竟大不一样，让他如何也停不下来，他细细琢磨，想着或许正是因着这些许清甜和果酸，反而极大地中和了猪肉特有的油腻，变得解腻开胃起来。


    菜色瞧着浓油赤酱，可吃起来却是清清爽爽，让他不肯停筷，越吃越想吃。


    “你阿姐的手艺当真了不得！”大周师傅笑着看向石头，由衷赞道，眼里满是欣赏，“软烂脱骨，酸甜开胃，好吃！比樊楼的红烧排骨还好吃！”随后招呼其他人，用筷子指着那盆排骨，“你们也快尝尝，不是我夸大，全汴京的酒楼饭馆也没有这个味儿！错过可就亏了！”


    闻言，程掌柜嘴里虽还嚼着别的，但胳膊已经很听话地伸了出去，还凑空指了指紧挨着肉夹馍的那一盘素菜，冲他神神秘秘道：“你也尝尝这个，虽是素的，吃起来却比肉还好吃嘞！”


    大周师傅顺势望去，这才看见酥脆咸香的肉夹馍旁还放着一盘卤素菜，上头整整齐齐地码着莲藕、菌菇、木耳、海带，以及一些他不太认识的东西。可整盘菜的颜色都很特别，莲藕并不是常见的乳白色，而是带着些许浅浅的红褐色，油亮亮的，像是在方才的排骨汁里滚了一圈似的。


    他试探性地夹了一块莲藕送进口中。


    口感依旧清脆，嚼起来嘎吱作响，但却不是常吃的凉拌藕片的味道，入口先是八分甜掺着两分辣，甜辣交织，很是开胃，但随着反复咀嚼，辣味逐渐浓烈，香麻味也慢慢涌现出来，再佐以淡淡的甜，层次变得很是丰富。


    怪不得方才程掌柜说比卤肉还好吃，果然不假。


    他这般老饕，一尝便知这素菜也是在那卤肉的卤汁中熬煮出来的，吸饱了肉汤的精华，不过别人多少秋冬卖卤肉，像贺鸣玉这般盛夏卖卤肉的颇为少见，毕竟如今天热，什么东西都放不得，容易坏。


    他确实见多识广，反复使用的老卤越卤越香着实不假，可却需要细心保存，一旦变质便是前功尽弃，一锅好卤就此废了。因此贺鸣玉如今日日都要卖肉夹馍或是卤肉，肉卖完后还要将老卤里的碎渣捞干净，再大火熬煮老卤，让它滚上大半个时辰。


    除此之外，关门后，还需让阿芸在小灶头里生着火，反复滚煮一夜才成，光是柴火都用了不少，更别提昂贵香料，这份功夫，寻常食肆哪里肯下？也怪不得她能一鸣惊人。


    大周师傅转而去夹一旁的菌菇，因着菌菇本身自带独特的鲜味，经过贺鸣玉的精心卤制，这种香味被大大激发，变得格外霸道，满口都是鲜。菌菇的肉质格外紧实，吃起来很有嚼劲，软糯却不软烂，一口下去，汁水在齿间迸开，鲜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回味悠长。


    他越吃越佩服贺鸣玉，心里暗暗赞叹，这姑娘的手艺果真不简单。


    众人只顾着端着锅巴饭埋头猛吃，碗筷碰撞声不绝于耳，唯有他还尚存理智，细细品味之余还琢磨着味道。


    卤素菜很是对大周师傅的胃口，又一次下筷时，他忽地瞧见几块从未见过的东西，亦被卤成淡淡的红褐色，瞧着很是不错，形状……有几分像没卷好的素布。


    “诶？”他夹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这是……”


    话音未落，有个小伙计忙开口，只是嘴里还含着饭，说话很是含糊不清：“这个可好吃了！周师傅你快尝尝，又软又有嚼劲。只是我没什么见识，不晓得这是什么东西。”


    大周师傅将那块不知名吃食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入口是一种奇特的韧性，既不是菌菇的鲜，也不是莲藕的脆，更不是海带的滑，是他从未尝过的口感，却又神奇地带着浓郁的豆香。


    他细细嚼了嚼，这东西吸饱了卤汁，每一口咬下去都有卤汁渗出，当真像布一样。酱香、甜香、辣香在口中交织，越嚼越有滋味，竟比方才的菌菇和莲藕还要让人欲罢不能。


    “这……”他又夹了一块，左看右看，却怎么也看不出是什么做的，眉头微蹙，心下很是好奇，喃喃道，“豆腐？不对……比豆腐有嚼劲……”


    几个小伙计纷纷摇头，连年轻时走南闯北的程掌柜也摇头，说是从未没见过，小周师傅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同样一脸茫然。


    大周师傅转头看向石头：“石头，你可识得你阿姐做的这菜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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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腐竹 “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卖豆腐”


    石头正埋头认真地啃着排骨, 只觉着越啃越香，闻言才依依不舍地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骨头，依稀回忆着, 含糊不清道：“哦, 那个啊……我阿姐说，好似是叫……对, 腐竹。”


    “腐竹？”大周师傅一愣, 这名号他从未听说过, 心里猜测：难不成是从番邦传来的新奇蔬菜？可若是, 怎地没听樊楼有此新花样？


    不过眼下他实在分不出心思去研究了, 五脏庙已急着再尝, 于是乎, 他忙又夹了一块腐竹, 这一回还蘸了蘸盘底的褐色卤汁，随后送入口中, 愈发觉着满足，身心舒畅地长叹了口气。


    “石头啊。”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语气里是无限感慨，“你阿姐这手艺，往后怕是樊楼都要来请她去掌勺了罢。”


    石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然道：“我阿姐不愿意做厨娘。”


    “樊楼的厨娘也不愿意？”他又问


    “不愿意。”石头摇了摇头。


    大周师傅心下微动, 难免对方才那个匆匆一瞥的小娘子高看一眼，做厨子确实不如做东家自在，可有些人只看眼前的芝麻，反倒会丢了怀里的西瓜，那位贺小娘子颇有手艺, 却并未想着走捷径。


    他叹道：“好！有志气！我瞧着你阿姐的同贺饭庄火遍汴京城必是迟早的事了！”


    “可不是嘛！”程掌柜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嘴，“我吃了这么多年的席面，头一回见有人把素菜做得比肉还香。”他指了指那盘卤素菜，“这个菜，下回我再来，必得要点上一份，再吃一壶酒，好好快活快活。”


    大周师傅连连点头，顺手又去夹了一块腐竹，嚼得满口生香。


    雅间里，众人埋头猛吃，碗筷碰撞声、咀嚼声、满足的喟叹声混成一片，那盆排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卤素菜更是被抢了个精光，连那锅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锅巴饭，也被刮了个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外头大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贺鸣玉正忙着给客人上菜，全然不知雅间里那位老饕，已彻彻底底被她的手艺彻底折服。


    殊不知几人称赞的腐竹，当初还险些被她放弃，与味道无关，是被格外繁琐的制作法子阻了路。


    腐竹说到底就是豆浆加热后最上层凝成的脂膜，只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费功夫。


    先前贺鸣玉想着买头驴，既能让母亲赶着去拉菜，又能拉石磨磨豆浆，可后来晓得了养驴的种种麻烦，还是选择了省事省心地赁驴。


    既然没了驴，有石磨也是白搭，毕竟俗话说的好，“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卖豆腐”，若想仅依靠着人力去磨黄豆，全家轮流上场怕是也要活活累死，胳膊都得肿得抬不起来。


    因此，贺鸣玉便将做腐竹这事抛之脑后了，毕竟好吃又简单的菜式多了去了，如今店里生意正好，她也不必勉强自己，何苦找罪受呢？


    可老天爷似乎对她的决定不大满意，她这边刚放弃没两天，事情竟就迎来了转机。


    还得说回乞巧节后两日，同贺饭庄有了些许名气，便有许多商贩闻着味儿寻到了店里，想要同她做生意，无外乎想着推销自家铺子的菜啊、果啊、肉啊之类的，都是想攀个关系，找找销路。


    起初贺鸣玉也认真瞧了，谁知竟没一个满意的，要么便宜但不够新鲜，要么是新鲜但不大划算。两头不沾，再加上日日上门，闹得她心烦意乱，后来听到做生意的便直接回绝，连大门都不让进，省得耽误自家挣钱。


    其中只有一家铺子是个例外。


    说铺子不大准确，其实只是一处作坊，来的那位刘娘子和吴春兰的年岁差不多，瞧着三十七、八的样子，生得很是瘦削，颧骨微微凸起，眼角刻着的几道纹路显出几分憔悴来，一看便是常年操劳之人，不过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瞧着很是面善，甚至有些可怜。


    从她口中，贺鸣玉得知她并无铺面，一家老少在自己家里做豆腐，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平日里只得让稍大些的儿子挑担走街串巷地卖。说是豆腐味道不错，周围的邻里亦多有照顾，甚至已到了被唤作“刘豆腐”的地步，在外城西北角勉强算得上小有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