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号多少有点水陆两栖的潜力,他喜欢这种松针和叶子混合气息的干燥的风。
很喜欢。
这风让他想起遇见一号和埃索斯鲸之前,那些划水的、什么也不用干、没人烦他从早到晚的岁月。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个什么——他似乎完全破碎了,只剩下了一点能量似的东西。身体、根脉完全融在草屑里,仿佛一眨眼就能去他想去的地方。
“站好。”画庭因冷冽道。
十号:“……好。”
十号假装盘起尾巴站好——如果他还有尾巴的话。这个斯文的人类身体看起来是''人''赋予他能量的另一种具象。
十号想。
这或许代表着,当我抵达人类世界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斯文的样子。
人类也挂鱼牌吗?
两头大鱼也必须用人话交流吗?
虾虾乐。十号腹诽着。幸好他早早学过一点点。
人的语言就像泥土,厚重又清楚。
不像他,总唱着海水一样无序又飘渺的歌。
画庭因抬头冷淡地撇了他一眼,右手抓着他后背顺势向前一推。
“山顶冷飕飕。”十号说,“您要问什么?”
这片地方狭小的要命,且高山高到可怖、雾厚到看不透。
他想,偌大一片群山,那么多的人和大鱼,只有他不幸栽到了一号的手里。
这是多么大的巧合。
天知道一号大鱼是怎么身手矫健越过高耸的、缭绕的雾,然后盲攀下山、单手抓住了自己的鳍。
此时如果他自己刮一片自己的鳞送给他,能溜走吗?
“不问什么。”画庭因冷声但面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天气冷了,抓你玩玩。”
十号鲸:“…………”
虾虾乐。
谁信呢。
果然如同传闻。
劣迹斑斑!
“我从前与你不熟,按理说以后也并不熟。”
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没有,但他勾起唇角:
“我并不感兴趣你的听雨。但我需要出去。”
十号:“…………”
虾虾乐,这让鱼怎么回答。
听雨千古以来就是''大鱼的收割机''。自己要是知道怎么破解,他还至于想先去周边溜达一圈看那些人类的山川么。
许是十号的省略号太多,多到画庭因终于给他留了一个小空说话的地步。
“你想说什么?”
“可以说么?”
“可以。”
“不揍、不踹、不飞踢我?”
“不。”
大胆说。
“那我可说了……”
十号鼓起勇气:
“……您现在想出去了,当初进来我的听雨做什么呢……”
画庭因不怒反笑:“真想知道?”
“不想。”十号立刻老实地回答。
其实有点想。
就怕你揍我。
八成和那几个人类有关。
“我和消失在这片黑暗里的人都要出去,因为还有一些事情并没做完。”
画庭因站直,身形悍利挺拔,他指指自己,又指指身后的群山:
“关于风。”
关于她的恐惧与她的抉择。
也关乎我的。
我本为浮鲸,空无所依。一线阳光经由人类的黑瞳照过来,我第一次看见自己在风中的影子。是人的山峰与海在感动他吗?
不是。
是物种与时间运行的逻辑在说服着他吗?
不是。
画庭因垂眸,想。
或许只是人回眸时,他看见了那些他没有的灿烂。
既然如此……
为了''一起存在'',这次他没旁观。
十号鲸看着画庭因,突然露出了个拟人化的大笑容。
“我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画庭因抬眼扫过他。
“看出您已涉足人类海。”十号后退几步,有点潇洒,“不过您真的很幸运——整座新年门中,或许只有我还没被埃索斯铃污染。”
十号鲸指指自己,笑得倒是很高兴。
“我跑出来了。”
“哦?”
画庭因也跟着笑笑,不过下一秒他单手押着十号鲸面向那陡崖,声音被风稀释掉一些,轻声问:
“那你有没有看出——你有什么用处?”
陡崖之所以称之为陡崖,是因为它长了个没有一棵草的倒角。一颗石子顺着倒角骨碌碌滚下去。
响都没发出一个。
十号生生把到嘴边的''那我们谈谈条件吧''咽了回去。
虽然很不想承认,不过大多数鱼头似乎的确恐高,而人们之所以不知道这一点,是极少有人把它们带去万米高空掐住鱼头再问他问题罢了。
“嗯……”十号立刻说,“那肯定是有的……”
十号眼神乱飘,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一号先生淡淡盯他一眼。
站好。
果然鱼还是要站好。
“他看起来老实。”
遥远的深山里,虎鲸先生捧着屏幕,正在和桑黎吐槽:
“十号狡猾的很!小爷上次抓他就被他溜了!溜得可快!”
“有什么用?”
画庭因问了最后一次。
“有大用,”十号说,“来看我的风。”
十号弹出一片草屑。
画庭因接住。草屑并不新鲜,落在他掌心里碎成枯萎的颜色。
他伸手一碾,十号赶忙阻止:
“不是这么用的,我想它们是……”
想什么都晚了。
草屑在画庭因手里碎成光点,陡然旋转成龙卷!
十号开始晕''风''——类似于人类晕车的效果。
画庭因没有吴游身上好用的万能小药丸,只好''PIAPIA''甩了他两个嘴巴让他保持清醒。
果然奏效,十号虚扶画庭因的手臂,立刻站稳了。
听雨的场景展开,''人''的身影开始由暗转亮,十号侧脸慢慢浮出血痕。
好重的手。
“这是你的风?”
画庭因站在一处山洞里,看着沿山盘旋而上的人。
他们和吴游不一样。
“咳咳。”十号觉得脸很疼,但此刻不宜抚摸,“是的。”
“你在收集什么?”
画庭因望向远处,他并没看十号,但的确是在询问。
“嗯……我不清楚。”十号想了想,“我有时候觉得,我记录了他们并未选择枯萎的样子。”
场景倏然转换。
画庭因和十号看着这些人的一生里无数的片段,''人''的背影时而坚定,时而模糊。
原来他们的一生,有太多的时候常常辛苦。有的人淋着大雨却没伞,有的人过乱世险滩却赤足。大是大非压下来,小情小过纠缠着。
我要去往哪儿?
我选的路,我可以走完吗?
我今天完成的一切,是否即将被他人审视、评判抑或直接否定。
我害怕别人的失望。我害怕你的失望。
我害怕我无法抵达被期待的那个''远方的我''。
“你猜她今夜会不会继续向前走?”
十号看着下一个场景里,那个恐惧又迷茫的人。
画庭因不语,他们翻翻捡捡,竟然翻到了吴游的片段。
他鲜少看见她这么迷茫的样子,原来在她人生里这些重要的时刻,她也经历了如此困顿的犹豫和徘徊。
在他不曾见过的、她的人生里,她也曾独自闯过许多劫难。
那些超出''简单的辛苦''与''超凡的创造''的、那些''也许可拥有''或''必然要失去''的。
预期与想象里,生命推向''我''去完成。
但这些时刻——
时间不管你是否惧怕这些前因后果的到来。也不管你是否因此脱力或疲惫。
它被统称概括为''人的恐惧'',生来附着于你的时刻与你的感官。
它不能被错认为迷茫。
吴游经历过许多这样的时刻。
每一次,时间都试图动摇他。
十号偏头去看画庭因,画庭因并没什么表情,只是深红色的眼睛静默地看着''时间在人身上的发生''。
他也没有任何——类似于十号对人的怜悯一样的东西。
他们一直看到吴游在人间的某一天,这一天,她发现了这个课题。
“恐惧是一些提示。”
吴游在她的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有的提示我休息一下,此路不通请走他路。有的……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它。”
“哪怕穿山越岭?”桑黎问。
“是的。”吴游敲了个句点,“我隐约觉得,这是我一生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哦?”十号来了兴致,“这是真正的人,不是你这种假的……”
画庭因不语,他向前,看见了更多''人''的路口。
时间的大浪伴生出犹豫和徘徊,但总有一些时刻上天入地皆无路,你必得淋透这场大雨,穿透你所有的恐惧与担忧,把心中所想做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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