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静静燃烧着，殿内的暖意浓得几乎化不开。


    ***


    午后的阳光不甚温暖，稀稀疏疏地透过窗扉洒进书房内。


    人影停在门外，声音刚刚好传进来：“娘娘，奴婢有事禀告。”


    仙秾正在翻看账簿的动作顿了顿，“进来说。”


    善兰稳步走进来，屈膝呈上一张字条：“娘娘，奴婢方才去尚服局时，遇到了扶桑，她给奴婢递了一张纸条，还请娘娘过目。”


    仙秾神色一凛，迅速看了眼字条上的内容。


    竟是说看见了听烟和翠微宫的人私下有来往。


    “娘娘？”


    仙秾靠在榻上，陷入沉思。


    “翠微宫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还是一如既往，不曾有动静。”


    善兰说着，又迟疑了起来：“自从娘娘召见了尚局的大人们，又修改了尚局的规制后，庆妃协理后宫之权就名存实亡了，可庆妃却不为所动，一点也不在意权力的样子，奴婢总觉得这其中有古怪和蹊跷。莫非，庆妃要利用听烟对付娘娘？可听烟与娘娘并没有多少交情，利用听烟，不如利用扶桑呢……”


    她下意识地止住了话题，连忙解释：“奴婢不是怀疑扶桑……”


    “本宫知道，”仙秾打断她的话，“依照庆妃的性子，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六尚局全部落入本宫的手中，她想对付本宫，必是要从根源下手。”


    需得是尚局在她的管辖下出了纰漏，闹出了大动静才行。


    她顺势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映着白玉杯壁，更显莹润。


    善兰一惊：“听烟是尚服局的女史，庆妃让人接触她，说不定要在尚服局那边动手脚，那娘娘，咱们该如何防备呢？”


    仙秾随意抿了一口茶水，漫不经心道：“为何要防备？”


    她意味深长地瞟了眼善兰，话锋一转：“都这个时候了，本宫可不耐与她周旋，再等她动手。”


    善兰飞快地看她一眼：“娘娘的意思是？”


    仙秾已然看向窗外，“大皇子的生辰就要到了吧，吩咐下去，可以开始准备庆生事宜了。大皇子是陛下长子，切不可怠慢，前两日翠微宫不是为大皇子请了太医么，既然身子弱，就让御膳房那边为大皇子炖一盅滋补的汤，每日务必按时送去翠微宫。”


    善兰心领神会：“是，娘娘。”


    用一个孩子来辖制母亲，的确不是一个好法子。


    但法子只管好用，不是吗？


    翠微宫


    庆妃正在给大皇子启蒙，听得这等消息，她手猛地一僵，呼吸也急促起来：“贵妃的吩咐？”


    银扇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回话：“是，贵妃娘娘吩咐了御膳房每日给大殿下炖一盅汤，道是她身为贵妃，既然统摄后宫，便有照拂皇嗣之责……”


    话音一落，庆妃指尖骤然发凉。


    贵妃这是什么意思？利用昱儿警告她吗？


    昱儿可是皇嗣，她是疯了不成？


    不待她开口，身旁的昱儿便懵懂地看着她唤了声：“母妃。”


    庆妃猛地回神，哑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她可不相信，贵妃会无缘无故格外关照她的昱儿。


    可她到底要做什么？


    再次握着昱儿的手练字时，却有无数的念头在她的脑子里撞来撞去，让人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一连数日, 御膳房送来的汤水不断。


    贵妃统摄后宫，如今又有陛下撑腰，庆妃自是不好明面上推辞, 驳了贵妃的颜面，落个不敬贵妃的罪名。


    她心里想不清楚贵妃意欲何为, 尽管知道贵妃没有胆大到在这汤水上动手脚, 她还是不许任何人碰送来的汤水一口, 对大皇子入口之物地试毒更是慎之又慎。


    生怕出了万一。


    偏是这个关头, 长安城以北各州郡连下了两天一夜的暴雪, 帝王忙于处理朝政，一步也不曾踏入后宫。庆妃也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御前禀明帝王, 请帝王做主。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悬在半空中, 惶惶不安地度日。


    几日后的夜里，长安城也飘起了飞扬的雪花。


    残夜刚过半，翠微宫的烛火还半明半暗。


    庆妃猛地从锦被里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她喘着气, 良久都没回过神。


    守夜的银扇被她惊醒，忙上前询问：“娘娘, 您怎么了？没事吧？”


    烛火昏暗, 映得庆妃的面容有些模糊，瞧见银扇, 她还惊魂未定。


    “昱儿呢？睡得可还安稳？”


    银扇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放轻：“娘娘放心，殿下睡得正安稳，那儿还有银屏姐姐在看着呢。”


    庆妃怔愣了须臾，呼吸逐渐平缓。


    见她神色稍定，银扇温声提醒：“娘娘还是快歇息吧, 醒来就是咱们殿下的生辰了。”


    庆妃闭上眼，将锦被裹紧了些，才闷声应了。


    为了让庆妃睡得安稳，银扇剪掉了最后一根灯芯。


    灯光骤然暗下去，殿内重归于寂静。


    第二日晨起，窗外是一片刺目的亮白。


    承禧宫寝殿内，仙秾由着善兰等人换上一件嫣红色的夹袄宫装，又罩了一件银狐毛镶边的斗篷。


    善兰一边替她整理斗篷，一边笑道：“娘娘歇下后没多久，外头就下起了大雪，巧的是娘娘一醒，这雪就停了。虽说下了一夜，那雪却堆了厚厚的一层呢。”


    仙秾微微颔首，目光瞟了眼窗外，轻声道：“今日是大皇子的生辰，叫人将去往安福殿宫道上的雪清扫干净，莫要影响了抬轿辇的宫人。”


    善兰会意：“娘娘放心，等会奴婢便让小霖子带着人亲自去盯着。”


    仙秾轻“嗯”了声，指尖捻了捻袖口的绒毛，忽然问：“翠微宫近来还是毫无动静？”


    善兰摇头。


    倒是坐的住。


    仙秾抱着暖炉，移步走向殿外，“叫御膳房备一盅汤给陛下送去，翠微宫今日就不必送了。”


    善兰立即躬身：“是，奴婢明白。”


    勤政殿


    刚下早朝的容承晔还未来得及换下朝服，便听丹荑禀告：“贵妃娘娘让人送来了一盅汤。”


    容承晔眉梢微挑，有点意外。


    “贵妃可还说了什么？”


    丹荑迟疑着道：“今日是大殿下的生辰，贵妃娘娘在安福殿摆了宴席为大殿下庆生，陛下近来忙于朝政，不曾踏入后宫，贵妃娘娘应是在提醒陛下吧。”


    容承晔不由地按了按眉心。


    多亏女子的提醒，她若不说，他还真险些忘了此事。


    丹荑顿了顿，接着道：“不瞒陛下，庆妃娘娘近来许是玉体抱恙，日日都在请太医把脉。”


    容承晔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几息后，他瞟了眼桌上的盅汤，淡淡道：“一个时辰后提醒朕去翠微宫。”


    丹荑会意：“奴婢遵旨。”


    待退出正殿，她招来一个小太监，派他去给翠微宫传话，告诉庆妃准备迎接圣驾。


    小太监身影远去后，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丹荑忍不住盘算起方才的事。


    她是受善兰之托，才在陛下面前说出的那些话。


    明明贵妃娘娘这段时日一直在敲打和震慑庆妃娘娘，今日为何还要引导陛下去看望庆妃娘娘呢？


    难道贵妃娘娘希望陛下知道她在利用大皇子，施压庆妃吗？


    这对贵妃娘娘有什么好处？


    丹荑垂着眼，有点百思不得其解。


    自从贵妃经历了颐安宫的事后，就好像变了个人，连心思都变得深不可测，难以琢磨。


    越来越像陛下了。


    翠微宫


    一个时辰后，容承晔踏雪而来。


    瞧见圣驾和多日不见的帝王，庆妃竟觉得有些陌生和局促：“妾身恭请陛下圣安。”


    身边的大皇子被她牵着，行礼小声唤了声“父皇。”


    容承晔扫过四周，示意二人平身。


    大皇子名唤容泽昱，今日刚满三岁，走路已经稳稳当当，他怯生生地站在庆妃的身边，一副想看又不敢看他的样子。


    相比另外两个皇子来说，容承晔对这个长子给予的关注更多些。


    毕竟，他的母妃曾是他刻意扶持上来的。他的诞生，也受到过他很大的期待。


    但小孩子本就忘性大，加上他们长时间不见，自然就显得生疏了。


    容承晔没有强求与眼前这位长子如何的父子情深。


    走入殿内后，他似是随口提起：“听闻爱妃近来身子不适？”


    庆妃含笑递上一盏茶：“多谢陛下关心，妾身只是近来频频梦魇罢了，并无大碍。”


    容承晔接过茶盏，微微颔首，算是应答。


    他没有急着品茶，等庆妃落座后，才再度开口：“过了今日，昱儿就三岁了，爱妃可有何打算？”


    皇室中的子嗣五岁后便可入内廷书房开蒙，在此之前，也会请先生或是女官教导规矩，识字和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