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有两抹身形,一坐一靠,一金一黑。
坐在石椅上的曲探幽将白玉纤笛横在嘴边,指尖点跃,一双黑眸半敛。
含着悲戚抵抑的笛声如泣如诉地自他指间泄出,抓不住,看不见。
入鞘道,“太子殿下,春还公主来了。”
笛音停滞,戛然遏止。
曲探幽大手一抛,搁下玉笛丢在石桌上,端坐不动,睇眄着径直走来的落花啼,诧异地挑了挑一边眉头,“春还公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他睨一瞬入鞘,入鞘点头,屏退周围的宦官婢女,顺道将银芽也一同打发走。
竹林下,凉亭内,唯剩曲探幽与落花啼二人。
落花啼一甩曳地的红裙,单刀直入,抄手道,“什么时候出发?”
“孤不明白。”
“本公主说,什么时候出发去曲朝。”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落花啼气笑了,狠狠剜后者一眼,“曲探幽,都是你干的好事,现在我大哥也愿意同去,难不成我还能不去?”
“你是聪明人,去与不去,你能掂量出来的。”眼底的玩味呼之欲出,曲探幽只手撑颌,定定不移地扫视落花啼的脸庞,“落花啼,当时龙鳞人跃鲤被劫走之时出现了藏身许久的枫林国后裔,如此一来,孤的注意力暂时会挪到他们那,四面八方地追索,一举歼灭,不留后顾之忧。孤说这些,你听懂了吗?”
“怎么?落花国还得仰人鼻息看曲朝的脸色行事?”
“不是吗?”
曲探幽嗤笑,“你届时嫁给孤,不久之后整个天下都唾手可得,乃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你扭扭捏捏做什么。只要你嫁给孤,落花国就不会走上枫林国的后尘,如何?”
虽然知晓曲探幽笑意之下掩匿的威胁意味,但落花啼还是情不自禁怒形于表,玄雷轰顶般几要窒息。
一口银牙咬碎,往肚子里吞。
她正欲奋袂离去,却听曲探幽寒浸浸笑道,“落花啼,别急着走,孤还有一事想问问你。”
他掏出一页皱皱巴巴的纸,展开递给落花啼,“这是新的千古一帝传言的诗,是孤在一条毒蛇口中取下,那蛇的头颅被孤一剑斩断,它一分为二之时还在徒劳挣扎,像极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国。”
熟悉的纸张跌入眼眶,落花啼几不可鉴地怔忡,头皮炸开,发麻抽痛,她揪过纸定睛一看,正是她和银芽连夜写的新谣言。
眼尾直跳,佯装自若,“你给我看这作甚?”
“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闻的。”
“闻……”
“你闻闻,这纸上有何味道。”
艰涩地咽一口唾沫,落花啼深呼吸一气,把纸送到鼻间嗅了嗅,顿时毛骨悚然,如芒在背。
苦酒香。
毒蛇自带的酒香染到了千古一帝的诗纸之上,不仔细的话,难以发觉。
落花啼再一次觳觫曲探幽洞若观火的恐怖能力。
曲探幽见落花啼身僵如木,他笑容愈烈,眉目阴鸷,喉音充满质问的味道,“落花啼,如果孤没猜错,新的千古一帝之辞是你一手操纵出来的。那日你在义庄驱蛇,蛇群如临大敌一溜烟消失,奇怪极了。而那些蛇出现,刚好就有丝丝缕缕的苦酒香。现在,你能解释一二么?”
第一次出落花王宫找龙鳞花的那天,二公主落花蕊带曲探幽去看了一些国内著名的饲蛇人和毒蛇,那些笼子里的毒蛇,皆没有酒味缠绕。??????
就连入鞘去花落知多少调查养蛇的地方,也未闻见蛇身上有酒香,除了蛇的腥味,再无其他。
而落花啼可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松喝退毒蛇,那些毒蛇将她奉若神明,并且它们来去匆匆的时候,那一股淡淡的苦酒香令人忽略不了。
落花啼额冒冷汗,强颜欢笑,“曲探幽,你有没有听过世界上有一种酒,名唤‘蛇酒’?王宫上上下下都知道本公主喜喝蛇酒,那些蛇怕不是从酒坛里逃出来的,遇见爱喝蛇酒的本公主,自然吓得屁滚尿流,一切不过是巧合。至于你说的操控千古一帝新谣言,本公主觉得是无稽之谈,无凭无据,你这是在污蔑。”
“哦,看来,孤错怪你了。”
曲探幽目光凌厉收紧,似笑非笑,前言不搭后语,道,“七月初就启程回曲朝,得给时间让移栽出来的龙鳞花适应一番。”
“若无其他事,春还公主请便罢。”
骨节修长,手背青筋微隆,白皙的肤色一点不输女子,他漫不经心拾起玉笛,放在唇边继续吹奏。清冽的乐声在竹林里起伏,与呼啸风声应和,绕梁不绝。
岁月易逝,流光不复。
在这段日子,落花啼一有空闲就去灵暝山习武练剑,她一直想求见她的两位师姐,直到临近出发日子,落花啼也没能等到红衰,翠减的露面。
绝艳在空中晃出残影,一记横劈,不远处的假石瞬间炸开了花。
一小道童不停地鼓掌,赞叹道,“公主殿下,你现在的招式比之前好多了,速度迅疾,威力凶猛。”
落花啼休剑负后,“大师姐,二师姐她们如今在哪?可有归来?”
红衰,翠减形影不离,其中一人不在天相宗,另一人绝对也不在。不知是不是修行日久,两人的性子逐渐以不可控的方式和师父花下眠越发相似,总爱没事携一把剑轻装远出,一走就是一年半载。
花下眠游历之前吩咐她们要襄助落花啼练武,必要时助她突破武力,更上一层楼。若是落花啼遭逢危机,她们就得出面抵挡,化险为夷。
世事难料。
花下眠前脚将走,红衰翠减后脚就一声不吭自个儿溜走了,目下归期不明。
天相宗除了几位年过半百的长老在打点,再无主要人物。
“就算不待见我,也不用这么躲着吧。”
气馁垂头,落花啼离开了天相宗,独自下山。
路过花落知多少,她买了一块鲜花酥,正吃得香喷喷,四五个铜墙铁壁似的壮汉轰隆隆走来,巨大的黑色阴影把落花啼整个人笼罩在内,显得她极其弱小。
落花啼茫然,咬一口鲜花酥,抬目直视那些大块头,挑衅道,“想打架?”
为首的大块头“嘭”一砸拳,尖细靡靡的声音道,“公主殿下啊,这边走嘞,请呀——”
身量是庞然大物,喉咙管却紧得和小绵羊一样。
如此大的奇怪反差,逗得落花啼捧腹大笑,“你既知晓本公主的身份,还用这样的排场来‘请’吗?”
她笑眯眯地取出背后的绝艳,反手一刺,银色长剑灵蛇翾舞般游蹿飞射,朝着最近的大块头狠狠袭去。
作者有话说:
花-径深:落花啼:花-径深,你取下面具来。花-径深:
第19章 尺蠖之屈兮 七弟真是好福气,能得如此……
尺蠖之屈兮
(蔻燎)
大块头不敢欺负落花国的长公主,厚壮的铁臂一挡,以坚硬的护腕震开落花啼手里的长剑。
绵言细语道,“公主殿下,你莫气嘛……”
落花啼还待再刺,身边扑来一阵暖风,夹击着胭脂水粉的浓稠香气,防不胜防。
“哎,哎,怠慢了,怠慢了!”
一虚浮低沉的男音乍起,周围的壮汉们退避三舍,一一低首杵在那人之后。
落花啼疑惑,循着声音慢悠悠移去眸光,自下往上,是一袭花枝招展的五彩长袍,比凤凰还招摇,腰板上束了一条黄金带,上面点缀珠玑玛瑙,翡翠珊瑚,可以说稍微叫得上名头的玉石全数堆砌上去。
犄角旮旯还能塞下几坨荷包,香囊,原本就不瘦劲的腰被撑得粗了一截,堪称为琳琅满目了。
往上,挤了几颗粉乎乎的小脑壳,互相涂着刺目的腮红,鲜红的口脂,瞅见落花啼,嘻嘻哈哈地眨眼睛。
再往上,是一颗圆润的男人头,高绑发髻,头戴玉冠,耳后插-一朵红艳艳的玫瑰花,八个字——花里胡哨,风-骚-浪-荡。
那人左拥右抱,笑得牙花子裂到耳根子。身边的如花美人伏在他身上,个个柔情蜜意,笑靥冉冉,好不快活。
落花啼搔了搔头,懵然无措,“你是……”
“对不住,公主殿下,哎,是他们怠慢了,我并不是指挥他们粗暴地邀请公主殿下,我只是想让他们拦住你感谢一番,感谢感谢。”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落花啼恍然顿悟。
眼前之人,不正是被跃鲤掳去蛇盘峰,倒挂山洞,险些沦为“猴尸”的富贾之子钱钵溢吗?
他脸上当时缝遍了猴子的毛茸茸面皮,触目惊心,眼下已寻医一点点剔除剥开了猴皮,足不出户养了多月,抢了一命。
小命是保住了,可惜那猴皮粘在脸上许久,感染了毒菌,一张脸已然破相,密密麻麻是横七竖八的针线印疤,还有结痂未干的血口,不比猴子脸好看多少。
但他家大业大,不缺钱财,迟早有一天能将脸蛋治回原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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