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内奢靡铺张,金碧辉煌,宴桌横陈,美馔丰富。
人满为患,宾朋满座。
婢女侍从摩肩接踵地奉上菜肴美酒,伺候客人入席。
上首坐着皇上曲远纣,皇后覆掀雨,两侧有二皇子曲纭边,五皇子曲贤渠,六皇子曲钦寒,长公主曲双蛾,八皇子曲自怡。四皇子称病在床,心有余而力不足,难以前来。锦王心胸宽广,不予计较。
旁的来做客的文武大臣,皆是朝廷上能排得上号的头等的几位,可见曲中论在曲朝所结交的好友不可胜数。
太子和太子妃的宴桌挨着曲远纣的右边,亦挨得曲中论极近。今日曲中论是寿星,曲远纣破格他可与之同坐一桌,不分高低。
因而上首的桌后目前坐着皇上,皇后,锦王。
落花啼拉着瘦马一俱福身行礼,“见过皇上皇后,见过十一皇叔。祝愿皇叔福星高照,事事如意!”
曲远纣,覆掀雨微微一笑,前者打量了太子夫妇几秒,笑意莫测。后者的眸子在瘦马身上留驻了一会,随后冷冷淡淡地撇开眼神,看定在身旁抱着熟睡的十皇子的绣心,道,“此处颇为嘈杂,你先带十皇子去后殿睡觉。”
绣心点头,应一声,唤上几名宫婢从后方退下。
锦王见太子夫妇精心打扮前来参加他这位皇叔的诞辰,眉眼带笑,忙让他们二人速速入座,无须拘礼。
对面的曲双蛾看见落花啼和瘦马,笑着同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多吃点多喝点,养养在枫林仙境里消下去的血气。
落花啼回以一乖巧的笑容,一偏头,却见瘦马红着脸不看曲双蛾,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他胳膊肉一把,低低道,“你脸红什么?那是你……”
她刚想说那是你姐,回过味来现在的“曲探幽”根本不是曲探幽,而是一个未经人事,看到一见钟情的美人就芳心大乱的十八九岁的男人。
瘦马咳嗽一声,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宾客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个个喝得红光满面,喜色不掩。
锦王是曲朝著名的风流人物,喜赏月,喜品茗,喜音律,喜舞蹈,喜好山野独居,多数人来他府邸赴宴不只是露个脸,还为了欣赏锦王府的绝妙歌舞,好好地吟风弄月,附庸风雅一回。
此时宾客来齐,养在锦王府的歌姬舞姬乐姬一一穿着华美的衣袍,踏着莲步走入大殿,低眉敛睫地向众人施礼。
得到皇上皇后的平身,她们才执着各自的道具在规定的位置坐下。
乐姬犹抱琵琶半遮面,歌姬展露歌喉应和乐声,舞姬依着旋律跳着绮丽的舞蹈。
各式各样的乐器,各种各样的歌谣,新颖绝艳的舞蹈,一场上,一场休,看得人眼花缭乱,听得人耳朵酥软。
什么声声慢,什么如梦令,什么钗头凤。
什么胡旋舞,什么水袖舞,什么剑舞,一个比一个触动心弦,教人流连忘返。
那舞剑的舞姬长得英气十足,眉目清秀,唇红齿白,身段纤细,提剑舞蹈之时宛如一只仙鹤在云雾间翻飞,美得惊心动魄。
“嗖——”
她猛的一剑旋至瘦马的喉结间,一阵凛凛罡风袭来,震起了瘦马的鬓边发丝。
瘦马神色不变,快速单手截住那舞姬的银剑,手劲一扬,不屑一顾地弹开。
那舞姬聚势朝地上一倒,一跟头鲤鱼打挺跃起,又英姿飒爽地舞了几套招式,这才落幕离去。
方才那一瞬,在场人群大气不敢出,屏息凝神,就差呼一句有刺客,好在有惊无险,那舞姬不过是突发奇想耍了一招,平添刺激。
即便如此,安静的瘦马也心神稍稍恍惚,坐立难安。
曲中论出面笑道,“探幽莫怕,她是逗你开心的,本王府邸的人可干不出大逆不道之事。”
瘦马起身淡然道,“皇叔不必介怀,孤也觉得挺好玩的。”
虚惊一场。
瘦马坐下后看了眼落花啼,落花啼拧眉抿唇,不置一词。
“哈哈哈哈哈!”
曲远纣斜睨着眸仁,戏谑笑道,“那舞剑的女子叫什么名字?身姿婀娜,五官妍绣,重要的是通身的气度和利落的剑势,使人过目不忘,无愧为百里挑一的妙人。”
覆掀雨侧目剜他一眼。
曲中论道,“皇兄,无非是山野里偶然结识的民间女子,会点花拳绣腿罢了,算不得什么妙人。”
“哦?莫非已被你收入囊中?她叫什么名字?”他竟是饶有兴致地又问一遍。
曲中论无奈道,“她叫泫儿,年二十有五,曾经的坞山人氏,因坞山蝗灾流落街头,被臣弟所救,这才一直住在府里。”
“好!好!”
曲远纣不遮掩他对舞剑的泫儿的蓬勃兴趣,亢奋地拍拍手。
众人默不作声,权当不解其意。看样子,这所谓的泫儿日后能平步青云,飞上枝头变凤凰,翻身成为人上人。
歌舞看罢,还有一重头戏,便是锦王殿下亲自抚琴一曲,博得来宾展颜一笑。
弹琴的曲中论登时换了一人似的,周身的儒雅亲和力更上一层楼,加上他的清泠嗓音,宛如玉碎,仿佛是天界的神人在纡尊降贵为人间蝼蚁弹奏,教人恨不得把耳朵都抖擞两下,一个音也舍不得错过。
琴音渺渺,绕梁不绝,恢宏震荡犹重峦叠嶂,丝柔细腻如云霞出海,一拨一挑,胜过天籁两三分。
无人不是痴痴醉醉,沉浸其中,欲罢不能。
一曲终了。
众人的思绪都在控制不住回忆着自己的某些旧事,一副食髓知味,未得满足的样子。
接下来便是送礼环节,锦王府的人把来客所送的礼物一个个登记在册,王室贵族的礼物无非是金银珠宝,珍禽异兽,但都费了心力的。
覆掀雨送了一尊通体莹白的瓷瓶,瓶身上题了一首雅致的诗,不外乎是祝愿安康之类的。
曲中论道了句,“多谢皇后娘娘。”
曲双蛾送的是一幅亲手所绘的工笔青绿山水画,一比一把锦王府移到了一处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桃花丛丛绽放,旭日东升,湖光掠影,府前有一人负手踱步,似乎在欣赏大好风景。
曲中论爱不释手,夸赞曲双蛾的画技愈发炉火纯青,很有当年前皇后的风范,这话一出,他一怔,忙不迭封嘴闭口。
因为正常人都看见曲远纣和覆掀雨的脸色愀然糊成一片浓黑。
曲双蛾笑而不语,默默地灌了半壶酒。
落花啼,瘦马也不大会送礼,只得投其所好送一柄成色上好的冰纹冷玉-洞箫,箫上刻有“天籁之音,人世独一”八个字。
曲中论对此也极度喜欢,把玩着不愿松手,“多谢太子妃和探幽的心意。”
“皇叔喜欢就好。”
落花啼,瘦马礼数周到的敬了曲中论一杯,喝罢双双坐下。
曲朝戌邕帝送给弟弟的礼物也是一幅画,不是亲自画的,是一幅覆灭的曲水国之内遗留的画作。
名为《曲水莲影图》。
画中有一貌美女子蹲踞在曲水河畔濯手,窈窕身形影影绰绰挡在田田莲叶间,半侧臻首,红唇轻启,温婉俏丽。
碧绿荷叶与火红莲花汇成两股色泽浓郁的潮水,把那女子逼得无处可逃,好像下一秒就掩入莲花中消失不见。
握着卷轴的曲中论脑子里精弦铮然绷紧,紧得他眼前一片空白,无数的稀碎记忆充斥涨满他的头颅,避无可避。
一位身穿清碧公主裙袍的年轻女子立在曲水河畔,蓦然回头,目不转睛望着他,嫣然笑道,“小锦王。”
那是水绫衣。
七八岁的锦王殿下第一次在曲水国见到水绫衣。
犹记得,曲远纣登基称帝的那一年,排行老十一的曲中论才刚刚出生,出生的那一天先帝就被曲远纣捅死篡了位,所以曲中论这个锦王根本没见过父皇一面。
这也就是为何曲远纣会频频对曲中论宠爱有加,允他随意沉迷歌舞也不多加斥责,允他三十几岁都不娶妻生子,允他一生气就可跑到山野里几个月不出来。
那时候枫林国刚灭没多久,正是曲水国与曲朝联姻的日子,曲中论跟着曲远纣前去曲水国接亲,他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了一件最喜欢的浅金色瑞云纹锦袍,粘在曲远纣屁股后面一口一个“皇兄皇兄”的喊。
见到未来的皇嫂水绫衣,稚嫩的曲中论还不好意思地红了小脸蛋。
水绫衣凑过来故意逗他,伸手戳戳他软乎乎的脸,“小锦王,绫衣姐姐好看吗?”
“……好,好看。”他偷瞄水绫衣,小声道。
“那我以后当你的皇嫂,像你皇兄疼爱你那样疼你,好不好?”
“好,多,多谢,谢皇嫂。”
“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何谈谢不谢呢?”
“一家人?”
在年幼的曲中论的印象中,曲朝内与自己最亲密的家人莫过于是曲远纣了,因为他上面的很多兄长都在夺嫡途中惨死,身首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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