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撑着地面,他席地而坐,懒散又随意,“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宋时微转身,怒目看他,“陛下已对你我起了疑心。眼下你我同时离席,陛下会怎么想!”
牵唇一笑,裴安臣撑起身子倾轧过来,盯着她的眸子,眼中带着嗔责,“所以,皇后娘娘惧怕陛下的疑心,才在刚才的夜宴上,把包袱甩到李娇娇身上?”
宋时微愣了一下,继而轻笑一声,冷声道:“怎么,刚才因为本宫的话,让你的李娇娇受苦了。眼下,王爷是为着她来向本宫兴师问罪了,是吗?”
笑容渐渐消失,裴安臣眼中透着肃然的凉意,“我是这个意思?”
“李娇娇刚失了脸面,王爷便追着来嗔怪本宫。不是那个意思,王爷是什么意思!”宋时微转身,不去看他。
生出些恼意,裴安臣抓住她的手,强行将她扭转过来。
盯着她的脸,他细细看着,“你到底是没有心……还是在吃醋?”
“吃醋!?”宋时微讽笑,甩开他的手,“王爷说笑了!本宫堂堂皇后,怎会吃梁王妃的醋?本宫盼着王爷早日抱得美人归呢。”
她笑得云淡风轻,像带着三分的怨,可又带着七分的真。
裴安臣恼意陡增,话中带着气,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宋时微……你知道我不喜欢她。”
冷笑一声,她错开他的视线,“不喜欢?玉佩都主动相赠了,还能说不喜欢?”
“我说过,那玉佩是我遗失的,不是我赠予她的!刚才在夜宴上,为了李昂的面子,我才出言为她辨了几句。”裴安臣肃然道。
勾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宋时微道:“玉佩是不是王爷主动相赠的又如何,本宫自是不在乎,王爷也不用解释什么。”
“不在乎?”裴安臣笑得落寞,眼底的墨色翻江倒海,掀起晦暗的浪。
从怀中取出一份信来,他手腕一转,狠狠甩在她怀中,“那这个……皇后娘娘在不在乎?”
顿了顿,宋时微看了眼裴安臣,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已打开的信。
捡起那信,她缓缓打开……是廷尉寺寺丞沈辉的亲笔……
看完了信,猛地将信折起来,宋时微惊惧交加,看着裴安臣时瞳孔震颤,“不可能!我爹怎会通敌!”
裴安臣冷笑,“宋大人任大司农期间,指使太府寺卿将太仓中粮倒卖外族,人证物证俱在,皇后娘娘不信?”
“我爹怎会……”再次低头看向信纸,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可她就是不信,“是你们伪造证据?”
“是不是伪造证据,等你爹入了廷尉寺,审一审不就知道了?”裴安臣道。
说完,裴安臣将信收回,起身要走,宋时微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摆,扬眸乞求,“裴卿,帮我……”
沈辉是世家的人,如今世家和帝党争权,父亲落入沈辉手里,不死便要脱层皮。
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抓入廷尉寺!
尤其是信上已经写明,沈辉已拿到父亲和太府寺卿往来的书信,太府寺卿和外族私通的密信,走私的账目……
若这些都是真的,那等着宋家的,便是抄家灭族!
难不成,上一世的结局,要提前发生么?
裴安臣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看去,只见身下美人鸦睫震颤,眼眶湿润,像被凄凄秋雨打湿的落花,柔弱无力却又含着荼蘼的露。
俯身下来,他掂起她的下巴,桃花眸里含着初春般的温柔冷意,“帮你?我曾给过娘娘机会,可无奈娘娘求人的态度太过敷衍。既然娘娘对我没有一丝诚意,我又凭什么要帮娘娘?”
“我……”宋时微嗫嚅一声。
缓缓松开裴安臣的衣摆,她垂下了眸,泪意盈睫,“我可以将自己献给你,可我……我无法强迫自己爱你……裴卿,求你别逼我,好不好?”
“不爱我……那四年前呢!”裴安臣眼角攀上一抹红翳,“四年前,你说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敬慕我,那些话都怎么算!”
宋时微愣了一下。
四年前,一切变故还未发生。
那时,父亲还是征西将军府的一个小小廊官。她会时不时地为父亲送伞,送饭,送衣,偶尔天色渐晚时接父亲下值。
她站在廊下等父亲,远远地看着裴安臣。有时,他打马而来,明眸皓齿,流星飒沓;有时他被前呼后拥,如众星拱月,矜贵清冷……
街头巷尾传唱他的英迹。他是梁王,是天潢贵胄,是征西将军,是横槊万里的大英雄。那时的她,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出身,寂寂无名的闺阁少女,见了这般的人物,岂能不心动。
后来,她被他手下的一个司马看中,要强娶她回家,她不从,那司马便诬告父亲偷盗将军府中财物,致使宋家全家下狱,父亲被判了问斩,她和母亲妹妹充入乐坊为奴。
她苦练舞技,主动勾引,终是得了裴安臣的青眼,以己之身,换宋氏一家重获良籍。
还记得那夜月明花暗,书房里,他第一次勾着她的腰身,气息灼热而迷乱。意识朦胧之中,她似一片被狂风席卷的鹅毛,被顶上了云端,又轻轻落入柔软的泥土里。
她香腮粉红,又羞又窘,听他问道,“主动找本王,要求什么?”
怕显得太过功利,不好一张嘴便求他赦免宋家,她只好说,“奴……奴爱重殿下……想要侍奉殿下……”
这话里搀着七分的真,三分的谎。
可上一世,他的长槊沾满了宋氏满门的血。爱重早就变成了恐惧,那话里的七分真意,早在午夜梦回时被惊醒的冷汗里冲刷干净了。
缓缓睁开眼睛,宋时微眼角滑下一滴快要干涸的泪,唇角微微发白,“四年前,为求王爷救宋家于危难,那些话皆逢场作戏而已,王爷不必当真。”
作者有话说:
①更衣:古代对如厕的婉约说法。
第38章 乐游苑5 “想救宋家
眼前的美人凤眸半阖, 将那冷如冰霜的琉璃眼珠遮去了一半,带着漠然的凉。
裴安臣眼角的红泛滥成片,像血月升于夜海, 在那翻江倒海的墨色上染出一片让人生惧的赤。
捏着她下巴的指节轻颤, 他游走在暴怒的边缘,桃花眸里卷起铺天盖地的狂风,似是要将宋时微撕碎。
盯着她一盏茶的功夫,他不由哂笑一声,垂眸掩住泼墨般的怒, 捏着她下巴的手狠狠一甩,“好!很好!宋时微,你好得很!”
被藏着怒意的劲力一甩, 宋时微身子一歪,像一只被狂风翻卷的蝶,凌乱地伏倒在地。
一股浅浅的惊惧油然而生。
这下算是彻底惹恼裴安臣了么?
若真是如此……他还会不会帮宋家?
窗外, 风声乍响,大片落花席卷入室,漫天碎粉裹住幽暗的灯烛,焚出令人心惊的暗香。
明暗交接的一瞬, 瑶珠的声音忽然响起, “皇后娘娘!梁王殿下!陛下正往凤栖阁走呢。”
宋时微瞳孔一震,起身走到窗边。居高临下望过去, 裴玄正领着一众内侍走到栖凤阁入口。
她扭头看向裴安臣, “陛下已经入阁了,你快走吧!”
美人落了满身暗粉,惊惧中带着凄糜的泪,幽幽灯光落在她湿濡的眼里, 华光明灭,像夜半成精的花妖,只是看你一眼,便能吸魂摄魄,魅惑众生。
一眼凄糜,由怒生妒。
走到窗边,裴安臣狠狠阖上了窗,将她抵在窗上,眸色沉得可怕,“若想救宋家,以后不许侍寝!能做到?”
裴玄已踏上楼梯,耳边传来‘咚咚’登楼之声,一下一下踏着宋时微的心跳。
她胡乱地点着头,“我只能保证今晚不侍寝,可我终究是裴玄的皇后,总不能一直避着他。”
“能推便推!”裴安臣眼里带着澄明的锋锐,“很快,你便不用对他虚与委蛇了。”
宋时微一怔。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蓦的,她想起裴安臣在夜宴上曾对裴玄说,两个月之内,便会向他求纳妃的恩旨。
难道……
门外,宝玑和瑶珠的声音传来,“奴婢参见陛下!”
裴玄问道:“皇后在里面?”
敲门的声音响起,‘咚’,‘咚咚’,‘咚咚咚’……一声,两声,三声,逐渐急促,夹杂着宝玑的呼唤,宋时微不由冷汗淋漓。
裴安臣掐着她的腰肢,手掌的力道逐渐收紧,似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欲催促裴安臣离开,可他们和裴玄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任何声音都可能被裴玄听了去,她不敢说话,只得任由裴安臣紧紧贴着她,眼神示意他赶紧走。
似是知道门是反锁的,外面的人一时半会进不来,裴安臣放肆地环着她的腰,欣赏着她惊慌失措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唇角勾出一抹戏谑的笑。
宋时微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莫要得寸进尺。
皇帝隔在门外久了,龙颜不悦,质问瑶珠,“皇后在里面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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