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退出朝堂,再无性命之忧。
裴安臣则困于前线战局,一月未见其人。
宋时微过得逍遥自在。
赏花观鸟,泡泡汤池,闲散无事。
唯一让她郁闷的是,裴安臣临走前派军士围了苑,将她困在这方寸之间,踏不出半步去。
六月的黄昏暖融融的,鱼儿搅动一方清浪。
她攀上一丝倦意。
厮杀声骤然响起时,她才猛得一惊,差点儿打翻手中玉碟。
蹙眉望向水榭外,她本想吩咐绮罗去查看情况,却见吴管家便慌张跑来,满头大汗道:“女君……啊不……小人拜见皇后娘娘!”
宋时微怔了怔,诧异地盯着匍匐跪地的吴管家,疑声道:“你是如何知道本宫身份的?”
吴管家抬起身子,道:“方才,外面有位将军拿着陛下的诏令,说要接皇后娘娘回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甘露宫变1 取回他的东
宋时微心中一惊, 手中玉碟彻底翻了。
碟子“咕噜”一声砸入池中。
大片鱼食积浮于水面之上,鱼群争先恐后夺食,密集的鱼尾拍打着水面, 响起激烈的水浪声。
裴玄他……到底知道了她的藏身之所。
可眼下裴安臣还在前线战场, 他留下的这些人,不知能不能抵挡得住禁军入苑。
吴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小人不识娘娘尊驾,这些日子未尽到礼数,还望娘娘赎罪!”
他话语刚落, 绮罗也慌忙跪地,磕了个响头,“娘娘赎罪!”
事到如今, 宋时微哪儿还管什么礼数。
忧惧难安之间,她起身问道:“吴管家,梁王留下的府兵, 可能挡得住外面的禁军?”
吴管家顿了顿,如实道:“守苑的府兵不过五百人,自是挡不住陛下的禁军。”
宋时微心头一凉,跌坐回凭栏长椅上。
想起金华宫被裴玄折辱的那一夜, 她遍体生寒。
回宫……意味着承接帝王泼天的怒火。
她不想被这把火烧成灰烬。
然而, 紧接着,吴管家又从容道:“不过……殿下临走前嘱咐过, 若是有人来‘接’娘娘回宫, 让小人带着娘娘从密道里逃出去。”
宋时微眼神一亮,“苑中有密道?”
吴管家起身,“娘娘跟小人来!”
三人刚迈出水榭,只见门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喘着粗气一下扑跪在地,“小人参见皇后娘娘!”
气儿还未顺过来,他疾声道:“门外……门外的禁军军爷让小人传话,说娘娘再不出去,就……就杀了宋家二小姐!”
再踏入宫门时,宋时微每行一步,皆步履沉重。
她被内监引入甘露宫,见裴玄坐在屏风前的席上,正提笔画着什么。
匍匐在柔软的地衣上,她寒声道:“臣妾,参见陛下。”
远处的皇帝没有回话,四周只有燃灯的宫人们极轻的脚步声。
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宫人们退出了寝殿。
寂静的大殿内,浓郁的熏香似是凝聚了空气,吸入肺腑中愈发粘稠,堵在胸口,郁塞得很。
皇帝的声音响起,终是刺破淤堵的空气,在宋时微心上敲了一下。
“皇后,你过来。”
这一声不重,并未带着怒,平静异常。
宋时微有些惊异,抬头去看裴玄的脸色,却因隔得太远,微弱烛光下瞧不真切。
她起身,战战兢兢走到桌案旁,低头时竟看到那案上铺着的,竟是自己的画像。
画上的她所穿的,正是两月之前,最后一次侍寝时的月白色纱裙。
被帝王凌虐的耻辱涌上心头,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以为,那夜的怒火依旧燃烧在皇帝心头。
却没想到,下一刻裴玄把她扯过,搂在怀中,语色温柔,“阿蛮,那夜是朕不对,朕……不该那么对你。自你被梁王抢走,这两个月,朕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说完,他握着她的手,去抚她画中的脸,“你不在的日子,朕画了许多你的画像,你瞧……可像?”
帝王怀抱温柔,宋时微却分外不安。
两个月前,他因发现她与梁王私情而震怒。
两个月来,她被梁王囿于私宅,裴玄不疑心她的清白,却像什么都未发生一样对她温柔以待。
与裴玄两世夫妻,宋时微知他为君阴刻,自尊心极强。
自己的女人被旁人染指,他会不为所动?
她不信裴玄是如此大度之人。
今夜这出戏,她竟有些瞧不明白。
见她不说话,裴玄侧眸看她,“怎么?还在生朕的气?”
宋时微回神,声音虽柔,可眼神却有些僵硬,“臣妾不敢。”
裴玄用唇角腻着她鬓角,道:“梁王狼子野心,对你虎视眈眈,你被他胁迫并非自愿,朕知道这不是你的错。那夜,朕看到你颈上被他咬出的红痕,气血上头对你动了手。朕该听你解释的……朕是爱重你,所以才吃醋动怒。”
宋时微心中冷笑。
这番解释含情脉脉,若非上一世见识过这男人的凉薄,她便真就感动了。
若他真爱重她,那夜当真会说辱人至极的话,会下死手去凌虐她的身子?
若他真爱重她,会以杀死她的亲妹妹为胁迫的手段,逼她走出兰渚苑?
若他真爱重她,上一世,会拿她向裴安臣换取三万金?
这男人的鬼话,她一句也不信。
从他怀中挣出来,宋时微退后两步,跪在他脚边,“身为皇后者,当秉德柔嘉,持躬淑慎。三年前,臣妾隐瞒与梁王的私情勾引陛下,是臣妾的错。臣妾自知不洁,没有皇后之懿范,不配正位中宫。”
说完,她狠狠咬了下唇,颤声道:“臣妾,自请陛下废后。”
沉默片刻,裴玄的声音传来,压着不悦,“你我夫妻三年……朕念你尽心侍奉,三年前之事,朕权当没发生过。日后,皇后只要诚心悔过,朕自不会再提。”
宋时微嗫嚅片刻,抬头看向皇帝,“如今,宋家被驱逐出朝堂,对陛下已无用处,臣妾亦知无颜面对陛下,若是臣妾……”
说道最后时,她指尖微颤,终是鼓起勇气,将忍了半年的话讲了出来,“若臣妾提和离,陛下可否念在臣妾尽心侍奉三年的份儿上……放臣妾出宫?”
下一刻,裴玄终于撕掉了含情脉脉的伪装,目露阴刻之色,“出宫?皇后出宫……是想回梁王身边侍奉!”
宋时微怔了一下,抬眸辩解,“陛下何必曲解臣妾的意思,臣妾只是想要自由!”
裴玄不以为意,低头看她时,眼神犀利冷冽,“朕告诉你,梁王活不过今夜!朕已在各个宫门后布下罗网,只要梁王进宫,必死无疑!”
宋时微肩膀轻颤,像支撑身体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半儿似的,竟是微微垮了一下。
若裴安臣死了,她便永远走不出这座宫殿。
直到容颜衰老,皇帝厌弃了她的皮囊,便会困死在这方寸的金笼之中。
她眸中惊惧之色一闪而过,落在帝王眼中,让他吃醋发怒。
皇帝的手钳上了她的颌,火焰在他眼底跳动着,“你在心疼梁王!”
她本想辩解,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刘忠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陛下!不好了!梁王带兵闯入了司马门,正踏马往甘露宫来了!”
裴玄神色一变,“何远秋不是布置了弓手!他没得手!?”
刘忠仓皇说道:“按理说,梁王入宫要卸甲缴剑,可他杀了看守司马门的守军,先派人登上城墙搜查了一番,等清缴了埋伏的弓手,便纵马杀进了宫!禁军挡不住安西铁骑的冲锋,很快便被冲散了!”
宋时微眼神一亮。
听到裴安臣带兵闯宫的消息,若说上一世的她有多绝望,这一世的她便有多欣喜。
她眼中希冀虽一闪而过,却未逃过裴玄的眼。
他狠狠掐住宋时微的颈,又一把将她甩在地上,“朕得不到的,梁王也休想得到!”
起身与刘忠对视一眼,裴玄负手走向殿门,最后回眸瞧向她时,眼神中透着冷漠的无情。
如坠冰窟,宋时微的心彻底凉透了。
她知道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眼神荒芜冰冷,透着生杀予夺的绝对疏离,染着血光,像审视一件再无用处的器物。
上一世,裴安臣允他拿她换三万金时,他看向她时,也是这个眼神。
随着裴玄的玄色衣袍消失,两个内侍走了进来。
殿门轰然关闭,宋时微看见内侍手上的托盘里,赫然放着一条白绫。
宋时微瞳孔惊颤,惊恐如潮水般涌上来,耳边的心跳声混乱又急促。
刘忠对她躬了躬身,给了她最后的恭敬,随后叹气道:“娘娘,对不住了。”
紧接着,他向身后的两人使了个眼色,语色冰凉,“你们两个麻利点儿!梁王来之前,势必要让人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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