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那一笔锋芒毕露的瘦金体,满朝找不出第二个。
捏着纸的指尖微微泛白,萧景初没有说话。
“和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头子算计本王?”裴安臣看着他,目光幽深,“你倒是出息了。”
萧景初浑身一震。
“要不要,”裴安臣轻轻笑了一声,“本王再给你个机会?”
“殿下!”萧景初终于失态,声音都变了调,“臣不敢——”
“不敢?”裴安臣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你派人盯了我一整日,连马车上有几层帘子都一清二楚,这叫不敢?”
萧景初咬了咬牙,说不出话来。
裴安臣倾身,从案上抄起一沓子信纸,一张张往下扔。
黄纸蹁跹,他凉声道:“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是你的人记的。本王打哪儿过,在哪家铺子门前停了停,哪个时辰进的哪条巷子,一五一十,详实得很!”
萧景初脸蓦地一白,透着些红愧。
裴安臣看着他,声音陡然一凛,“世家与帝党争权。他们扳倒了陛下,肃清了朝野,眼见着本王要纳那帝党旧人的女儿为妃,生怕死灰复燃,便打起了我女人的主意。我早知道世家要动手,却万没料到你竟也掺和进去!”
靠在背后的凭几上,裴安臣捏了捏鼻骨,声音里透着几分倦意,“母后出自萧氏,舅舅在沙场上替我挡过刀。你我自幼一同读书习武,一张榻上睡过,一张桌上吃过——萧家于我,何时与别家相同过?我削谁的权,也削不到萧家头上。你跟着他们瞎掺和什么!”
萧景初猛地将纸团进掌中,跪在了地板上,“臣不为权,为的只是殿下的清誉!”
“混账东西!自以为是!”裴安臣瞪了他一眼,手一甩,将剩下的一沓子密信全都砸在他额上,“本王让你做太宰,假黄钺,都督内外军事,便是叫你和别人背地里勾结起来,算计本王?”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萧景初不服道:“殿下为妖魅所惑,一时迷了心窍,臣为殿下清君侧,如何算是混账?”
“妖魅?”裴安臣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踱步到萧景初身侧,“你说谁是妖魅。”
“自是那废后!”萧景初气闷,“如今帝党已被肃清,只有宋氏一族安然无虞。若殿下执意封她为妃,便意味着公然挑衅世家。”
裴安臣居高临下睨着他,目光沉沉,“萧家,也是世家之一。”
萧景初脸色微变。
“所以你觉得,”裴安臣俯下身,一字一句道,“本王是在挑衅你?”
萧景初猛然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眼眶竟有些发红,“表哥!我并无别的意思,我只是怕你同陛下一般,被那宋氏迷了心窍!”
狠狠戳了一下萧景初的额,裴安臣冷冷道:“我和陛下的脑子都清醒得很。我看不清醒的是你!”
裴安臣收手拢袖,负手身后,“你以为陛下提拔新贵,只为讨后宫的美人开心?世家专权百年,擅兴废立不止一次。陛下想要收拢帝权是没错,可若非他太急于削世家之权,逼急了被他们反咬一口,何至于君权倾覆?如此,和那宋氏又有半分干系?”
萧景初跪在地上,仰头道:“就算与宋氏无关,可宋氏毕竟是帝党之人的女儿。殿下纳她为妃,便是表明了和世家作对。”
裴安臣侧过头,眸光里噙着的日光灼灼逼人,“我从未想与世家作对。我只是想看看,谁要与我作对。”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缓,“世家之中,纯臣寥寥。他们是海,君是舟。海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我借大婚为饵,不过是想瞧瞧,这海底藏着哪些兴风作浪的鱼。”
那声“饵”字说得极重,狠狠砸进萧景初耳中。
他愣了一下,将那字眼放在心里反复揣度。
良久,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却又有些不明白,拧眉说道:“就算殿下将这些鱼钓出来,可敢在此时用他们立威?”
“取几颗人头罢了。”裴安臣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儿的天气不错,“只要不株连族人,不削门阀,他们就还认我这个摄政王。”
踱回案后,裴安臣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世家是百足大虫,想要割其血肉,不能急功近利,需用钝刀子一点点慢慢割。可在动刀之前,需将那些阻刀的‘骨鲠’剔出去。梅景文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乃清流之首,是世家的主心骨,也是最硬的骨鲠。”
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向萧景初,瞳色漆黑,“梅景文手里没人,他那些门生故旧,个个只会动笔杆子,杀人的事,一个也做不来。既然他找上了你,你就跟着他,将刺杀之事做得漂漂亮亮。”
萧景初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表哥想让我……做内应?”
“戕害王妃是重罪,可逐出宗族,流放三千里。”裴安臣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大婚那日,我会给你们一个动手的机会。但你得给我留下线索,让我顺着那线,把水底下的鱼,一条一条,都钓出来。”
他偏过头,望向窗外。
日头正烈,天光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睛,缓缓道:“梅景文是三朝老臣,到时候,我会念及旧情,准他告老还乡,体体面面地走……至于旁人——”
他收回目光,轻轻叩了两下桌案,声音不重,却像是敲在人心上,“就用他们的人头,立威。”
烛光熹微,将镜中的美人面照得绰约。
宋时微抬手去拔最后一枚金簪,还未碰到那簪头雀,手腕儿便被熟悉的大掌握住。
裴安臣的指尖儿挑落了她的衣袖,柔软的绸缎顺着滑腻的肌肤落下,露出光洁的小臂。
“温太医不愧是太医院首座,”他低头,指腹在某处轻轻摩挲,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一双手当真有回春之妙。用了他的药不过七八日,竟一点儿疤也瞧不出了。”
那里曾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
是摘星楼大火那日,她被迷药抽干了力气,昏厥倒地时,被迸溅的碎瓷划破的。
将手腕儿从他掌中抽出来,宋时微没回话,只是神色淡漠地拔下金簪,将簪子递给一旁的仕婢香罗。
作者有话说:
萧景初跪:表哥,你糊涂啊!
裴安臣抱着老婆,色令智昏:瞎说什么大实话,本王脑子清醒得很!
第74章 晨光熹微2 逃?
香罗接过簪子, 放进妆台中的第一个小屉中。
屉盒打开时,蓦地窜出一股暗香来。
宋时微嗅了嗅,微微蹙眉, “香包里的花, 可是今日新采的?”
她喜欢用花香熏染首饰衣物,便命婢子日日采了鲜花做成香包,塞在妆奁之中。
香罗的手滞了一下。
香包里的花是昨日采的,她今日待懒没采新的。
毕竟不过一日而已,若女君不仔细去闻, 很难闻得出。
“是……是今日新采的。”她垂着眼,声音却有些发飘。
宋时微取出香包凑到鼻端。
她闻得很慢,烛光在她脸上晃着, 晃着,渐渐便晃出些凉意来。
“是今日的?”她声音微凉。
“……是。”香罗硬着头皮回道。
“今日的鲜花,是这个味?”宋时微音色骤冷, 反手将香包扔到香罗胸口上。
这一砸,砸出了香罗的惧意。
她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地衣,不说话了。
宋时微横了香罗一眼, 转而对镜, 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她笑意凉凉的,目光带着讽意, 斜斜扫向倚在一旁的裴安臣。
“也是,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我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不过是个寄人篱下, 无权无势的废后罢了。谁又真我放在心上?谁又真在乎我受了委屈呢?”
说着,她眼角似有莹色闪过,在烛光下亮得像琉璃。
居高临下看着香罗,裴安臣冷声斥道:“去廊下跪到天亮,下次再敢给女君用隔夜的花做香包,仔细打烂你的皮。”
“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了!”香罗忙磕了两个响头,匆匆退出了房门。
瞧着香罗消失在闭合的门后,裴安臣坐下,一把将人拉进怀中。
她身子软软的,带着刚出浴的温热和淡淡的花香。
他低头看她那双还噙着水光的眼睛,冷笑一声,“指桑骂槐,当我听不出来?”
宋时微别过脸去,微红的眼角斜斜望向一旁,只含着委屈,不说话。
“还为了摘星楼的事委屈呢?”他的声音放软了些,眼里那点冷意化作几分无奈的心疼。
她眼角的荧光更盛了。
低下头,隔着薄薄的亵衣,她轻轻摸了摸那处已经结了痂的伤痕。
那伤疤已经掉了痂,新肉粉粉的,摸着还有些痒。
“伤口的疤都好了,”她瘪着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王爷说的公道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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