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掐住后颈拎在半空,李娇娇涨红了脸,几欲憋死过去。
求生的本能终让她克服了恐惧,她咬着牙答道:“太容易得到的,反而不会珍惜……殿下若想让她回心转意,不如……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似是没料到她会回答,裴安臣愣了一下,手上力道松了不少。
他压低了眸子看她,“哦?”
歪了歪头,他眼中漫卷的乌云裂开一条缝,底下浮现出一丝清明的光来。
双脚腾空踢了两下,李娇娇双手攀上他的小臂,沙哑着声音求饶,“我有一计,可,可献于殿下……”
裴安臣的手忽然一松,李娇娇从他掌中滑落。
猛地跌落在青石地砖上,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咬牙将疼痛压了回去,她揉着臀,含泪道:“‘花花轿子人抬人’,宋氏胆敢将尾巴翘上了天,皆是因王爷恩宠太盛。有些人,越是捧着宠着,便越会忘了自己的身份。依我看,殿下应当收回给她的一切恩赏,让她知道,她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若惹恼了殿下,她没什么好果子吃。等她从云端跌落泥潭,定会转过身来,求着要殿下的恩宠。”
微微俯身,裴安臣看向她,半眯起的眸子里带着冰冷的审视,“本王捧着宠着,她尚不领情,你还要我苛待她?”
这不是请教,而是责问,带着明晃晃的不满,似刀斧要立时砍下。
右手肿得像个馒头,指骨也钻心地疼。
李娇娇打了个哆嗦,哑着嗓子争辩道:“殿下将那宋氏捧在手心这么久,难道还没瞧明白么?女人便是如此!男人的宠爱越容易得到,女人便越会觉得廉价。”
裴安臣没有动,甚至眼神也没什么变化。
他眸中一片空旷,似乎她的话落进去,并没有砸出任何回响。
黄昏的最后一道霞彩逝去,暗沉的天色瞬间灌进禅房,将他的神色遮在诡秘的凄沉之下。
禅房之中,忽然静极。
李娇娇定定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腰来,眼神移向空窗,看向幽冥般摇晃的翠竹。
默了一阵儿,他开口,丢给李娇娇一个‘滚’字。
李娇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禅房。
听见门被‘吱呀’一声关上,裴安臣缓缓踱步,走到南墙挂着的古琴旁,随手挑了一把琴弦。
琴声从他指尖迸出,剔出一道刺耳的声线,像钝刀划过绷紧的皮。
他力道极大,琴弦颤了良久还未静止,嘲哳声嘶哑难听,刮着他烦躁的情绪。
忽然,他眉心一皱,猛地砸中了颤抖的琴弦。
一声闷响,琴身被砸裂了。
琴弦勾着断掉的半截琴身,挂在墙上摇摇欲坠。
天色彻底黑下来。
漆黑的禅房里,粗重的喘息声传来,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宋时微,本王偏不信,夺不回你的心。”
暮色像一匹旧绢子,灰扑扑地垂下来,盖住了整片琦兰轩。
院子里,宋时微坐在凉棚下的小榻上,用簪子一下一下敲着小缸里的龟壳。
“哒哒”的轻响落在她心里,像忐忑不安的情绪在叫喊着。
三日前,她设计灌醉裴安臣丢给李娇娇,可在逃出城门时被军士押送回了兰渚苑。
已过去三日了。
她本以为裴安臣会勃然大怒,早该找她兴师问罪的。
可事到如今,她连他的影子也没见到。
三日来,他对她未有任何惩戒,甚至连禁足都没有。
她可以照常出入兰渚苑,照常过日子,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秋风席卷,刮进心里。
她有些瑟瑟不安。
不应该的。
他最讨厌被人算计,她是知道的。
他本该来问罪。
可他没有。
一切都太平静了,平静到出奇的诡异。
正当她思忖着,忽然,琦兰轩的院门被人用力推开了。
四五个下人仆妇鱼贯而入,不由分说地便闯进了她的屋子,将她用了三个多月的妆奁、衾被、衣架,一件一件地搬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蔽日4 她像野猫
握着金簪的手掌忽然收紧。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惩戒, 终是来了?
南墙下,宝玑蹲在菊花圃前,正采了花瓣放进陶罐里准备酿酒用。
听见动静, 她带了香罗和一个婢子走到廊下, 黑着脸质问紫裙仆妇,“您是哪位,谁允许你们搬东西的?”
那仆妇冷冷扫了一眼宝玑,没搭理她,指手画脚地指挥屋里的奴婢, 勒令她们手脚麻利点儿。
宝玑被那冷眼攫得一股气上来,丢了敬语,恼道:“哪儿来的驴犬, 没了周礼汉仪不成,撒开蹄子跑到别人家里撒野?”
仆妇被喷了一脸,先是一愣, 继而瞪了宝玑一眼道:“死丫头怎么还骂人呢!”
双手叉腰,她扬着下巴,扬手向院中虚指了一圈儿,“明白告诉你, 以后这院子, 这屋子,都不是你们的了!”
说话时, 屋里被搬出来的东西堆在廊下, 像一座小山,有人路过时踢翻了一只螺钿匣子,里面的珠花滚了一地,骨碌碌地滚到仆妇脚边, 停住了。
一脚踢开了那珠花,她双臂抱于胸前,趾高气扬道:“按道理,这些个东西,应该你们自个儿丢出去,我今日带人来帮你们搬,是给你们脸面,你合该说声谢谢我。”
到底是做过披香殿三年大内司,虽被惹恼了,可宝玑确端的稳,没像那仆妇似的气急败坏,叉腰揣手。
冷笑一声,宝玑白了她一眼,“驴犬就是驴犬,野地里生养大的,没登过白玉阶,吠叫起来全不知礼法经纬。”
“你倒是登过白玉阶的,”仆妇抄起了袖子,搡了宝玑一下,冷哼一声,“还不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
宋时微站在院中,眼见廊下的对骂变成了推搡,宝玑三人不敌对方人多势众,被硬生生推挤到了墙边。
眉心一皱,她掌心收紧,走了过去。
凑近了,她细细打量那紫裙仆妇。
她穿着锦衣,在奴婢仆妇里,品级不低,可兰渚苑并不大,有头面的下人就那几个,她都是认得的。
这是从哪儿来的生面孔,竟敢在裴安臣的私宅里如此嚣张?
莫不是梁王府里来的嬷嬷?
可王府里的嬷嬷她是见过的。
她们向来规矩知礼,端的深沉,哪儿会像这种市井泼妇的轻浮做派。
走向纷乱的人群,她一把揪开两个婢子,用手里的簪子抵上了那仆妇的侧颈。
仆妇正在揪宝玑的头发,只觉颈子一凉,刺痛感灼得她顿在了原地。
低头看了看抵在颈间的金簪,她猛地打了个哆嗦,看向宋时微时厉声道:“你你你,你干什么!”
宋时微冷冷一笑,“我倒是想问,你要干什么?”
抵着皮肉的金簪深了些,沁出血珠来,仆妇唇色一白,疾声尖叫,“杀人是要偿命的!”
宋时微歪了歪头,面上绽出一抹无所谓的笑,“按《齐律》,无故入他人室宅庐舍,为主家格杀,主家无罪。”
金簪又深了一些,仆妇吃痛,额角挤出大片的汗珠,高声叫着,“这宅子是我家小姐的!是我家小姐的!”
宋时微顿了一下,拧眉问道:“你家小姐……?”
还未等问出她家小姐是谁,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王嬷嬷,怎么闹起来了?”
宋时微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竟看到李娇娇已站在了院子里。
而她身后跟着的,是低眉顺眼的吴管事。
“小姐!救命!救命啊!”紫裙仆妇看向李娇娇,似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大喊道。
一瞬间,宋时微好似明白了什么。
手中金簪狠狠划过王嬷嬷的颈子,“刺啦”一声,划出一道明晃晃的血痕。
王嬷嬷捂着脖子惊叫一声。
她下意识抬手去捂痛楚,却沾了满手的鲜血。
翻了个白眼儿,她立时倒吸一口凉气,晕死过去。
她身边的女婢尖叫着‘杀人啦’,四散跑开了。
李娇娇愣了一下,继而怒视着宋时微,“你敢杀人!?”
看了看簪子上的血,宋时微满脸嫌弃地随手一丢,“不过是划破了一道口子,是她自己没出息,晕血了而已。”
说完,她走下台阶,打量着李娇娇和她身后的吴管事。
看了一会儿,她嫣然一笑,道:“听王嬷嬷说,这宅子,是李小姐的了?”
“对,”脸上忽然扬起得意之色,她环视了一圈儿小院儿,扬了扬下巴,笑道:“梁王殿下将这宅子送给我了。”
宋时微低眸轻笑,“想来重阳那日,李小姐让殿下很满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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