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音目露思考，假装在分辨他们的话。


    心里却越来越沉。


    在姜誉就在附近的情况下，他们竟然能够这样放心地和她交谈，说明他们对那个分离精神和污染的装置非常有信心，知道姜誉无法突破过来。


    这就像是0和1的区别。最简单，也最深奥。这是一种宇宙亘古的定理，或者说类似旧时期的阴阳理论，相生相克。


    希娜很平静，这是中心区一直埋藏的杀手锏。


    在神降计划诞生初期，物理学家和污染学家们就已经开始同步推论并实验。


    他们更是在上次抹除意识的行动中吸取了教训，“祂”将自己的颅内形成污染区，制定逻辑并找到了黑洞的位置、毁掉了他们布局20年的一击，让中心区意识到，在污染层面上，他们永远不可能战胜“祂”。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污染成为另一独立维度。


    整栋摩天巨楼，其实就是发射分离信号的巨塔，甚至，整个中心岛都是这个装置。


    或许“祂”最终能找到方法突破，但那时，一切都已经完成了。


    希娜和其他科研人员向着迟音靠近。


    或许他们也会死，但醒来的林元帅会告诉人类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之法，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在这项伟大事业的后续之中。


    希娜的面容在此刻病房的冷光中十分清晰，她温和地看着迟音，“迟小姐，你会站在人类这边吗？”


    在神降计划推进初期，是希娜最先意识到，邪神和s130是在恋爱。同时，她也最先分析出她的情感对邪神的影响。


    此刻，她也最清楚迟音的性格，她在意的是什么。


    “不要再等待祂了，迟音。”


    “祂的意识是一种宇宙物质，而不是人脑密集神经元形成的丰富情感，他或许能够产生浓郁的爱意，但就像此刻你见识到的维度分离一样，精神力和污染力完全等级对应，看似接近，实则却是天差地别的东西。邪神的情感也是如此。你们看似在一起，但爱情本身其实从未发生。”


    坦白来讲，希娜对迟音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对“祂”也没有。


    他们只是寻求一个方向，一切人类高等学科的尽头都是寻找一个答案。这些全联邦精神力最高、最聪明的人们，也只不过是在历史的进程中安放自己的存在，托举人类最伟大的灵魂。


    “个人是不重要的。在更宏大的叙事中，我们都是一滴水，一粒尘埃。”希娜道。


    病房中央，少女垂落的秾纤眼睫打下小扇般的阴影，仿佛一直在思考，此时终于慢慢抬起头，“——谁说的？”


    迟音脸蛋绷紧，精神力高度发展的结果之一开始隐隐浮现，她觉得眼前的人影发花，站位莫名频闪，她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是她开始能够预判他们的动作轨迹了。


    只要她能保持先一步的认知，理论上她就能够离开这里。


    迟音看着不断靠近的人们，张张嘴：“我个人很重要。”


    “我的感受很重要。”


    “我的爱情也很重要！！”


    她活着就要感受爱。


    什么理论什么叙事，都么有她自己的感知重要！！


    迟音忽然后退，在一个科研人员走上前之前用袖子灵活地包住了那枚黑洞。芯片在接触物体之后果然弹出了细细的黑刺，如果接触面是人体皮肤的话，它已经在0.1s间自动嵌入。


    迟音预感到了他们的动作，也看到了黑洞开启的微型按钮，她照着芯片的那个角哐哐哐地往病床上砸。


    这病床不知道什么金属做的，反正伟人用的东西肯定结实，三两下，那枚黑洞芯片就被砸得弯折，直接报废了。


    希娜心疼地看着那枚芯片，叹息着摇摇头，“迟小姐，我们很遗憾。”


    “中心区只剩下最后一个畸变孔，我们选择用在你身上。”


    畸变孔是什么？听起来就不是很正常啊！迟音理解了一下，那应该就是让黑洞能够抹除主体意识，给伟人提供身体空壳的东西。


    迟音盯着脚下的方格，准备预判哪个电子方格会弹出下一枚黑洞，忽然，她整个人瞳孔骤缩。


    整个人瞬间跳上了病床。


    下一秒，病房地面上的电子元件和晶体管开始流动光芒，不断汇聚，向她而来。


    她差点忘了，地面就是一张巨大的芯片！


    这是一个放大的“黑洞”！


    希娜等人穿着特制的避流鞋底，看着穷途末路的少女。


    并不是放大了黑洞芯片，而是最后一枚畸变孔，他们直接按照原始尺寸制作。


    迟音惊疑不定地看着病床下方的地面，她的精神力视野看穿了它的内里，看到了其中密布的……被高度处理过后的，黑色触线，那已经是她非常熟悉的东西。


    “畸变孔”是从姜誉身上拿下来的？！


    穿着特制鞋子的科研人员自由地行走在这枚巨大黑洞上。


    沿着无数晶体管和蚀刻线，漆黑的探针蜿蜒爬行，顺着病床的床腿向上攀爬，如液体般流向那个少女。


    一旦被黑洞捕捉，她的意识会比“祂”好抹除得多。


    迟音黑白分明的瞳孔在不断闪烁，她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时间和空间正在重叠，她几乎预见到了她被黑线湮没的样子，黑洞嵌入她的身体，会立刻形成虹吸巨口，把她的意识、她的情感、她的记忆全部吸走，像孤寂的垃圾一样被存放在无人知晓、无人造访的黑暗角落。


    好恐怖。


    只要一想到那种境地，迟音就觉得好恐怖。


    人是所有回忆的总和，她得到的所有温馨的、甜蜜的、痛苦的、伤心的，都如此宝贵、独一无二。


    她是一个充斥着爱意的灵魂，谁能把她抹杀掉？


    迟音忽然觉得脑海里嗡鸣了一下，像是漆黑的琴弦被拨弄，她的精神力网格被不断加强，忽然，她抬头看向离自己最近的、已经悄无声息走到病床边的科研人员。


    她看了对方一眼，强大的精神力交汇成一股视线，下一秒，那人竟然被钉在了原地，瞳孔涣散。


    希娜等人瞬间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她的精神力……


    当人脑的精神力超越人类立逻辑而存在时，她的控制力也就不再受人体的局限。


    刚才那种感觉简直就像……就像“祂”的污染一样。


    可迟音身上没有污染源，她绝对洁净，只有纯度极高的精神力，这是人类进化的最完美成品。


    迟音的目光此时落在了她的身上。


    希娜瞬间也动弹不得，她神经战栗，并没有爆发精神污染，却感觉到了某种畏惧。


    林元帅所说的未来，会是这样的未来吗？


    她强撑着动了动手指，整个病房的墙壁开始收拢，按照预设好的程序总会走向既定轨道，好在机械文明不会被精神力影响。


    迟音皱眉看了看四周，看来他们今天无论如何也会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不行。让她失去意识，她还不如死了！！


    迟音弯腰，一把掀开了病床的被子，却发现躺着的只是林元帅的仿生模型，没法拿来做人质。


    迟音眼睛一转，看到旁边机械臂上托着的药剂，立刻伸手去抢。然而人工智能也存在预判算法，在她手臂伸来的瞬间就已经抽离。


    病房内四面八方的机械臂伸了出来，希娜等人带着T-11药剂后退，看着少女在病房里困兽犹斗。


    她真的很完美，精神力进化到这种程度，或许也可以引领人类。但是联邦不需要一颗充满少女心事、小情小爱的大脑，他们需要伟大的灵魂降临。


    很抱歉，但是他们别无他法。


    在维度分离之后，这栋摩天巨楼里只有精神力生命，没有污染物存在。


    只要没有污染存在，祂就难以入侵。


    迟音看着病房内乱舞的机械臂，生存空间正在不断压缩。这是迟音第一次独自一人面对这样的情况。


    到这个关头，她的精神力仍然在不断进化。


    少女眸光亮得灼人，看起来狼狈，发丝全乱，额发贴在脸颊上，她的前额微微透粉，好像整个脑内都在发热一样。


    无数信息在头脑中爆炸，她的精神力视野套上了更高的滤镜，她清晰地“看见”周围的一切光怪陆离。


    是的，这里是一个维度分离、没有污染的世界，可是却又……到处都有“祂”的信息。


    地面的黑洞容纳着被科技生物改造的畸变孔，涌动着祂的气息。


    被机械臂带走、储藏在冰柜里的那枚珍贵管剂，也流动着祂的黑暗物质。


    甚至笼罩病房的那层并不明显的防污染光膜，也浮动着祂身上出现过的星尘碎屑。


    姜誉不在这里，但这里到处都是姜誉的碎片。


    人类对“祂”的利用，远超她的想象。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好像快要完蛋了，很想发脾气，但又觉得难过。


    然而，迟音脑袋里不断发烫的那个部分开始回应，与周围的一切形成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