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嵬终于站起来,抬起头,眸色深邃如古井。
福桂站出来,朝着燕嵬呸了一声,“是我咬了这个姓燕的。他欺负南姐姐,我见一次咬一次,直到咬死他。”
瘌痢头一嗓子嚎:“寨主啊,您看出来了吧,燕嵬这小子和这女的勾搭上了。寨主要替我做主。杀了这个叛徒。杀燕嵬!”
瘌痢头歪在木板上,给山堂里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些平日就看不惯燕嵬的好兄弟就都叫嚷起来。
“杀燕嵬!”
“杀叛徒!”
“杀掉这个吃里扒外的!”
寨主倏地睁开眼睛,目中精光一现,吼道:“闭嘴!现在是什么时候?等把正事办了,你们再和自己人火拼也来得及!就当咱死了!”
众人不作声了,连擂台上正在酣战的男人都不动了。
瘌痢头说:“寨主是一寨之主,理应享用最好的美色。兄弟们,也别献丑了,咱们求寨主把徐娘子纳了。咱们跪下,给寨主道喜。”
寨主挑起一边眉,“咱可没享这个的命。”
瘌痢头脸上又白又红,像开了染料铺子。
寨主挑起另一边的眉毛,“打来打去也的确耽误事。这样,咱做主,就把徐娘子配给老二。两个女人都给你受用。老二,你回去洗个澡,一年不洗一次澡的人做新郎官总要像个样子,别让徐娘子踹你下床。”
瘌痢头涨成猪肝色。
寨主问众人:“配给老二,你们服不服?”
众人齐声道:“服!”
那瘌痢头瞎一只眼,被捅了腹,如今白捡两个漂亮女人。瘌痢头一脸懵,捂着肚子一个劲喘气。
寨主看向燕嵬,一脸玩味,“崖沙燕,你的武艺全寨无人不服。还是说,你想替老二做这个徐家贵婿?”
徐南至和福桂同时看向燕嵬。
燕嵬将手中的绣球抛给瘌痢头。他向寨主抱拳行礼:“我下去了。”
“崖沙燕!”寨主叫住燕嵬,“上前来。”
燕嵬上前。
寨主伸手,粗暴地拍了拍燕嵬的脸,“咱看在你以往的功劳上才没追究你戕害自家兄弟的事。你把徐娘子接回来了,这事你办得不错。去看看你妹子吧。看看咱这个当家的把她照顾得好是不好,”寨主顿一顿,抑扬顿挫喊,“大舅子。”
燕嵬眼中翻涌浓烈的情绪,却被他超乎常人的节制力压下去,他给寨主再次行礼,“谢寨主。”
福桂眼睁睁看着燕嵬头也不回地走出山堂。
寨主转过来,一张脸红得油光水滑,笑眯眯对徐南至说:“那么,二位,吉时吉日就在此刻,随老二入洞房吧。”
福桂不死心地呼喊着:“燕嵬!燕嵬!”
回答福桂的只有一声清脆的哨声,哨声唤走了停在梁上的海东青。
徐南至身子晃一晃
福桂抱紧徐南至,咒骂:“燕嵬这个怂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妹妹 人不人,鬼
燕嵬随寨主来到藏宝室。
这间屋室被寨主称为驴房, 是全寨唯一日日夜夜有人守卫且大门上锁的寨主私室。寨主将抢来的东西堆积在里边,也包括女人。山贼不断掠夺子女玉帛,将最有价值的东西献给寨主再锁进这间屋子。
驴房的门上挂着一把玄铁挂锁。锁女人小臂长短, 是凤山山脚小村落里一个铁匠的压箱货, 被寨主抢了来, 只有寨主有钥匙能打开锁。
寨主从袖子里“变”出钥匙,将细长如筷的钥匙插进铁锁,咔嗒一声拧开铁锁。他从门环上取下挂锁,连通钥匙一同揣进袖子里。
寨主的手对穿袖子, 对燕嵬笑道:“进去吧。我抽口烟,等烧完一泡烟你就出来。”说完,寨主靠在门板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柄烟枪。
燕嵬推开两扇门中右边的那一扇, 跨进驴房,随后,背后传来门被关上且落锁的声音。一豆灯幽火在室内闪烁,他闻到一股馨香的味道, 像寺庙里佛前燃的酥油灯, 又像新鲜挤出的马奶。
屋室是内外一大一小两个套间,地上堆满绸缎、铜器和家具,窗户被封死, 只有屋顶被砸破凿出一个天窗。天窗泄下一截柔白月光,将屋子里的家什照出一角,银灿灿的, 透着腐朽与孤寂的奢靡之感。
在那些财宝边,在那截月光里,歪躺着一个没穿衣服的女子。女子不过十三四岁, 瘦小,苍白,披散着一头及腰的枯黄长发。她年纪那样小,却因为脸上擦的过红的胭脂而显得成熟,甚至是苍老。
女子正抱着一杆大烟枪,眼睛迷离地吞云吐雾。
燕嵬喊了一声:“央央。”
央央如梦初醒般发出一声呻、吟,烟枪从嘴里掉出来,她缓缓转过头,眼神从失焦失神到迸出兴奋的火光,她喊了一声:“哥!”
央央的声音已经被烟雾熏哑,沙沙的、糯糯的,似枯槁老妇才会发出的声音。
燕嵬蹲下来,捡起堆积在央央脚边的衣裙,将它抖开来罩在妹妹身上,他这个时候才敢仔细看妹妹,“当心别着凉。”
央央披衣坐起来,又细又直的腿从宽大的裙袍下戳出来,像两管曾握在妹妹手里的笔管。央央仰起头,一脸天真地问:“哥你怎么来了?”
燕嵬哑着嗓子道:“来看看你。”
央央的身子像一朵即将腐烂的花骨朵,在本该含苞待放的年岁被雨水打落在路边,卷入泥潭里任人踩踏。每一次见到妹妹变成这个样子,燕嵬都会觉得鼻子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恨自己的无能与愚蠢。
央央再次歪下来,一边吞吐烟气,一边说:“我挺好的。哥你就是瞎操心。”
燕嵬别过头,免得被妹妹又一次见到他脸上的表情,上一次他这样看妹妹,她推搡着、嘶吼着叫他滚。央央不喜欢他脸上露出任何怜惜、悲悯、心疼的表情。她说她不想被可怜,不想被自己哥哥看不起。
燕嵬和从前一样,把视线定格在插在金沙里的一柄红缨枪上。
这支枪是燕嵬父亲的遗物。
当年央央在河边洗衣服,被山贼掳上山寨。等燕嵬弄清楚妹妹是被驴牌寨所掳,等他找到驴牌寨的老窝,已经是七个月后。
燕嵬一个人、一杆枪、浴血战开山寨的大门,妹妹满脸泪痕地站在那里,粗布麻衣下的肚子高高隆起。见到妹妹的那一刻,燕嵬觉得浑身的气都泄了,他呕出一口血,双膝砸地,倚着手中枪才没有倒下。
央央跑过来抱住他,央求那些畜生:“你们饶了我哥哥。我再也不逃跑了。”
燕嵬一口血喷出,晕倒在央央怀里,再醒来,枪不见了,妹妹扶着肚子慢慢坐在他床沿,“哥,我还有三个月就生了。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已经被他们毁了,只能留在这里。可你不一样,你走。”
燕嵬父母早逝,对央央来说,他是兄是父是母。他丢不下妹妹,所以留下来做了仇人的马夫。
燕嵬眼睁睁看着妹妹落了孩子,在带血的床榻上疼得打滚。央央求他杀了她,说她不想再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下去。
央央太疼了,所以吸上了可以镇痛的大烟。这种烟草是从南方一个叫吕宋(菲律宾)的国家海运来大明,叫淡巴菰,一吸就上瘾,吸者如登极乐,能忘却一切痛苦。
自那以后,央央变了,她一日比一日萎靡,一日比一日离不开大烟,离不开寨主。燕嵬想用功绩换央央自由,谁知换来的只是央央被锁进驴房,彻底沉沦于烟气与淫、欲中,作为一个人质来裹挟燕嵬为寨主做事。
燕嵬第一次进驴房就看到了父亲的那支红缨枪。和央央一样,它是他眼中真正的珍宝,它们被遗留在黑暗中,已然失去了往日的光华。而此时此刻,燕嵬再次盯住那支沉寂已久的枪。
燕嵬道:“央央,哥带你走吧。”
央央像死人一般无声息,只有啵啵啵连续吞吐烟气的声音。
燕嵬又加重语气说了一次:“央央,跟我走。”
央央爬起来,绫罗绸缎在她身上发出簌簌的声音。她掠过燕嵬身边,在驴房唯一的一块空地上平展双臂,赤足旋转。
央央瘦瘦小小一只,葱管般的小腿裙摆下戳出来,脚掌苍白到血管毕现。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小孩子套着大人的衣服在嬉戏,她身上的华美的裙子飞展,形同一朵艳丽的喇叭花在飘荡。
央央说:“我现在很快乐。我不走。”
燕嵬道:“我会找一个好大夫,帮你戒掉这东西。”
央央越转越慢,裙摆因此渐渐瘪下来盖住她的小腿。她站定,抬起和燕嵬一模一样的黑眸,死死盯着燕嵬,“你可以把我带走,但我会逃回来。不管你抓我几次,或是想把我关起来,我都会逃。”
央央一字一顿说:“要么留我在这里,要么杀了我。”
燕嵬血气翻涌,喉头一阵又一阵开始涌出腥甜的味道。
央央失魂落魄笑着:“哥,要杀我就在这个时候。我刚抽好,正是最舒坦最不知道疼的时候。可是哥,你舍不舍得杀我?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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