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小脸校检捂着脸还在看她。她赶紧回头快跑。
韩泫边走边环视四周,天色渐渐暗下去,万物万景蒙上一层银色光泽。她不知道她所看不见的地方是否还藏着黑衣人,这些人有多少个。但她确定,整座於皇寺已经被官方派来的人围住了,他们在监视佛寺里边的人。原因则是不明。
韩泫突然想明白一桩事,正是因为这些人,妙乐奴才没有潜进来一脚把她踹飞。她破坏了三圣奴的计策,杀了妙乐奴的蠢货,他们此刻一定恨死她了。想到这,身体里流淌过一道电流,简直爽爆了。
纵使西番师婆问起,她也可以昂首挺胸道:“十六天魔宫苑,只有竞争关系,没有合作关系,成王败寇,各凭本事活命!”
韩泫回到房间,随手丢掉竹篮,直挺挺向床榻倒下。
她闭上眼,思考离开於皇寺的办法。她突然想到那个传口谕不成反被她关在地牢的太监。凭着身体多年挨饿的经验,那太监已经两天两夜没进水粮,死是死不了,但肯定已经手软脚软,正好能让她摆布。
第二日一大早,韩泫端着一碗飘猪油花的馄饨打开通往地牢的大门。阳光普一照入悬梯,就照出地上一个半明半暗的物。韩泫将门拉开更大,阳光一点点爬上那个物体,看清楚了,是蜷缩在梯上的太监。
韩泫蹲下来,将馄饨碗放在第一级台阶,刚好是太监伸手也够不着的地方。韩泫道:“醒着没?醒着就起来吃东西。香喷喷、油汪汪的馄饨,七分肉、三分荠菜,香得不得了!”
太监蠕动一下,手臂慢慢抬起,黑黑的指甲想够碗怎么也够不到。
韩泫当着太监面,又把碗往外挪了几寸。这下太监的手指更加够不到碗了。他泄气般垂下手,手臂也不收回去,直挺挺搁在那里。
韩泫道:“一碗馄饨换你的衣袍、帽子和符牌。”
太监没作声。韩泫不知道他是不答应,还是饿得连说话都费劲。她道:“同意就点点脑袋。”
太监缓慢地点脑袋。
韩泫走过去扶起太监,让他靠坐在墙上,她拿起碗和勺子,用勺子搅一搅沉底的菜肉馄饨。韩泫一个馄饨一个馄饨喂太监吃。
喂完,韩泫放下碗,拿出手帕压了压太监的嘴角,“现在有气力让我扒衣服了吗?”
太监伸手,拿起已经没有馄饨的碗,仰头,咕嘟咕嘟把汤都喝尽。
韩泫扒下太监的衣袍,期间太监也费力配合了一下。韩泫一把从他腰间拽下能出入内廷的腰牌。有了这套衣服和腰牌她就可以出寺了。
山门口那些校检总不会连宫里的传旨太监都敢拦吧。
韩泫在馄饨里下了少量颠茄粉,以确保太监吃饱了就睡,不会坏她的事。她换上内侍的服饰,用清水洗净脸上的粉和胭脂,素面朝天、挺胸直腰向山门走去。她跨过门槛的时候看也不看那个大小脸校检。
“公公!请留步!”
留步个鬼。宫里出来的太监,尤其是能给皇帝宣旨的太监哪个不是眼高于顶、鼻子翘到天上去?才不会搭理你。
正当韩泫以为她终于可以离开於皇寺了,迎面奔来几十匹马。马上每一个人都穿着她身上同色同款式的内侍袍。韩泫两眼一黑。
几十匹马在山门两排立定,马上的太监齐刷刷下马。
一个领头的太监见了韩泫,走上前问:“哪个宫的?”
韩泫低着头,思来想去,只得报:“凤仪宫的。”
领头太监问:“来做什么?”
韩泫干干脆脆三个字:“不能说。”
这个头发花白的领头太监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已修成了人精,这宫里还真就是有很多“不能说”的差事,所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领头太监含糊地“嗯”几声。韩泫心下一松,撒腿就跑。
“那个谁,回来!”
韩泫感觉后背被人抓住。她又被一个太监拉回了领头太监面前。
领头太监说:“咱这次来也是为了‘不能说’‘不能透风’的差事。你撞都撞上了,等事完了,咱领你回宫,看主子是怎么决断的。”
刚才拎人的太监松开韩泫,将她推到大小脸校检身边。
领头太监对韩泫道:“在这乖乖待着。”他看向校检,“看住她。别让她离开寺庙。”校检点头。领头太监手一摆,示意所有人都进寺。
韩泫靠在门板上,外面的世界明明只离她一步远,她却跨不出去。她一壁担心那个被扒了衣服的小太监醒得太早从而会害得她被发现,一壁又在思索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她离开此处。
太监进去后大约一刻钟,佛寺突然沸腾起来,女人的尖叫声、哀号声、哭声像浪一般向韩泫掀来,像当头一棒,给韩泫整闷了。
韩泫喃喃自语:“里边发生了什么?那些人进去是做什么的?”
那个大小脸的校检耳朵贼精,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杀人呗。杀宫女。杀女人。反正在这於皇寺里,凡是母的,连只母猫、母马、母驴子都得杀!”
韩泫看校检的表情,此刻在寺里发生的事,他早就知道。
韩泫脑袋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塞住了韩泫的脑,撕咬她的神经,令她出一身冷汗。
韩泫想起了邠娘、贞贞还有咚儿。她们不就是女人和宫人吗?
韩泫心脏越跳越快,感觉就要从右胸腔里蹦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拔腿就往寺里跑。大小脸校检追了几步,很快就不追了,他只要守住寺门,不让人出去就得了。管他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阉货。
去禅房的路上,韩泫看见人来人往,都是和尚与火者,还有就是身着青衫的宫廷内侍,他们面色晦暗,低头快行。
宫女们不知道被赶去哪里去了,只闻得她们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而来,明明是青天白日,却犹如百鬼夜啼。
韩泫到达通往禅房的月门,看到先前那个领头太监正从里边走出来,韩泫闪身到草丛中。领头太监带着一串太监从她眼前走过。
韩泫向禅房走去。
禅房里静悄悄,静得韩泫心里发毛。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鼻腔里充斥着血腥味,随着走近禅房,这种血腥味越浓烈。
韩泫推开屋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绣忍冬的绣花鞋,挂在半空晃来晃去。韩泫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她抬头,看到咚儿悬在梁上,一张脸铁青,闭着眼,无悲无喜。
韩泫捂着嘴,把视线挪到屋子更深处。
邠娘侧躺在地上,身体蜷曲如虾子,头埋在胸口,在抽搐。
韩泫扑向邠娘,将邠娘翻转过来。邠娘嘴边有许多黑色的呕吐物,邠娘双眼紧闭,眼球在眼皮下飞速转动,脸上是十分痛苦的表情。
邠娘显然是服了毒药。古代的毒药发作起来都很慢,有的甚至要三个时辰才会毙命。
还有希望!
韩泫快速环顾四周,看到茶壶和水盆,她将邠娘仰面放平。韩泫冲到桌边拿起茶壶,又去架子上抱来水盆。她掰开邠娘咬得死紧的嘴巴,将茶壶和水盆里的水全都灌进邠娘嘴里。邠娘的肚子渐渐鼓起来。
韩泫跪在邠娘身边,两只手手心贴手背紧紧抓住,开始用身体的力量按压邠娘的腹部。按了数十下,邠娘“哇”一声喷出褐色的液体。
可眼睛还是张不开。
还不够。
还需要更多的水。
哪里有?
韩泫想起内室里有几只插花的花瓶里有水。韩泫蹦进内室,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啊呜”一声哭出来。一柄红缨枪直立撑地,贯穿贞贞的胸膛。一人一枪以人字形立在那里。这禅房不再是禅房,而是英雄折戟的战场。很明显,内侍进来让她们自戕。贞贞选择了自己喜欢的长枪。
韩泫走近贞贞。贞贞缓缓侧过脸,眼神失焦地落在韩泫脸上,一脸困惑。韩泫揭下头上的帽子,抖下及腰的长发。下一刻,贞贞竟然冲着韩泫笑了一下,“是你啊,宝贝疙瘩。”
贞贞很轻很轻地道:“本来以为枪是最干净利落的,没想到却是这般疼。她们怕是去在我前面了。也好,王爷最爱干净,有她们在那个世界里收拾屋子,我就可以偷懒了。我们整整齐齐等着……王爷。”
韩泫抱住贞贞,眼泪落下来,“贞贞,你坚持住。”
贞贞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福桂推开,“傻姑娘,快逃吧。”
贞贞眼皮越来越沉,用极其虚弱的声音道:“他们封我们叫朝天女户。你知道吗,我本名不叫贞贞。我其实不喜欢王爷改的名字。我还是喜欢我原来的名字。我叫……”贞贞一口气散尽,眼一合,去了。
可叹,韩泫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贞贞本名叫什么。
朝天女户?
古代皇帝龙驭上宾,妃嫔宫女殉葬不叫殉葬,叫朝天。有诗曰:龙驭上宾初进爵,可怜女户尽朝天。是说,家里女子殉了葬,父子兄弟因此升官封爵,一家荣耀。这些女子被称为朝天女户。明初,不仅帝妃要为皇帝殉葬,正次妃子也要为亲王殉葬。可他燕王朱霰如今活得好好的,殉个鬼的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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