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策缨只是听传言里将陆存真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如今见了真人,果然是相貌出脱气宇不凡。徐策缨特别想交识这样的朋友。
陆谦手指上沾了墨汁,用帕子一点点揉搓着,他明显有话要问,却顾虑颇多的样子,磨了好一会儿,才问:“耿一叶去哪里了?”
徐策缨眼皮一跳,避开陆谦的目光,道:“他死了。”
陆谦闻言,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怎么死的?”
“饿死的。”
陆谦轻轻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堂堂上国的国子监还能把一个膏粱公子饿死。
徐策缨道:“后事由国子监料理。监丞派我来收拾他的个人物品。”
陆谦走过来,随手拿起耿秋的一件衣袍,“我本来想替他整理,又怕于规不合,只好放任如此。”
没错,监规管天管地,就是不管学子的性命。
陆谦道:“我来帮你。”
在陆谦的帮助下,徐策缨将耿秋的东西包成几个包袱。陆谦从自己的床榻下拖出一只黄杨木的盒子,打开,拿出被绳子绑起来的厚厚一卷大明宝钞交到徐策缨手中。
陆谦道:“这是耿一叶寄存在我这里的钱钞。交给你了。”
徐策缨看看大明宝钞,又看看陆守贞已经浆洗得褪了色的居家道袍,不禁称叹道:“存真兄,你真是个正人君子。”
陆谦微微一笑,“一叶说我是个守财奴,他又颇多花用,总是捉襟见肘,所以才让我替他保管每月花销。如今.......”他没有说下去,轻叹了一口气。徐策缨也随他叹气,她总觉得耿秋的死于她也有责任。
如果不交给皂吏,早一日送饭过去就好了。
一想到皂吏,皂吏就来了。徐策缨将包袱交给皂吏带出国子监。就这样,耿秋在国子监的一切就被抹去了,仿佛从来没有来过的样子。
半个月后,传来景昇帝要巡视国子监的消息。本来要离开绳愆厅的徐策缨又被强行留了下来,由她来负责约束学子的一言一行。
正所谓,未见其人,先闻其训。她这些日子的作为令未来的同窗恨她恨得牙痒痒。徐怀凌更是幸灾乐祸在她面前啰嗦“谁谁谁又在背地里咒你了”“谁谁谁梦里都在磨牙说要撕了你”“又谁谁谁说要油炸你当下酒菜”诸如此类的话。
徐策缨听过算过,也没太放在心上。
到了帝王巡视那一日,举监师生夹道跪迎天子降临。鹅黄轿帐才过学生廨房,老皇帝抬头一看廨房门楼,觉得它甚为高大,甚至都快比三大殿的门楼还要高大了。老皇帝吹胡子瞪眼,把玉腰带撩得高高的。
朱兴宗喝问:“这门楼是何人监造的?”
“是微臣。”
刘监丞立刻匍匐在地上,砰砰砰磕头,其实他也不知道皇帝对这门楼有何不满意,只是从皇帝的语气里听出他要倒霉了,大霉!
朱兴宗气呼呼:“恁高过殿宇,不合标准,其心可诛。身为师长,带头这般无视长幼尊卑,怎好教导天下学子。来人,廷杖两百。”
直厅皂吏抬出扑红长凳。刘监丞被两个曾经的属下按到长凳上,当众褪去裤子,“噗噗噗”开打。廷杖两百,就是冲着要他命去的。打到五十下,人就一命呜呼了。旁边跪倒的学子与老师们噤若寒蝉。
朱兴宗有滋有味地欣赏完打板子,见人死了,把胸脯上的玉带掳下来,摸了摸油锃锃的胡子,以劝导的语气道:“逾制逾规,当就地正法。学生的出路是做官,眼前这些都是大明未来的栋梁,误不得。”
景昇帝看向匍匐在众人之前的国子监祭酒(校长)宋讷,“朕决定重开科考,是为搜罗天下之才入我彀中。明年春闱,若国子监中无人中举,或只有寥寥几人中举,就是你督学不力,朕要严惩。”
国子监祭酒宋讷抖抖索索叩头应喏。
景昇帝见皂吏要将刘监丞的尸身拖拽下去,道:“就埋在此间墙边。让学子每日走过都看着他的下场,引以为戒,方能谨身修礼。”
皂吏赶紧从库房找来三柄铲子,丢了一柄铲子给徐策缨,并用一种寻求帮助的眼神看着她。
徐策缨被人架在杠头上,只能三人三铲将刘监丞草草掩埋。谁能想到,她进国子监才几个月,当了牢子不说,连掩埋尸体的活计都干起来了。她决定每年七月半给刘监丞烧点纸钱,劝他别来阳世寻仇。
世事就是这么凑巧,她能想给刘监丞烧纸,别人也想到了。
刘监丞死后的第二个月,一个监生因每日路过埋尸之处而夜里就做噩梦,频频梦到监丞前来索命。某个夜半,他在路口烧纸钱被人抓个正着。
抓人的巡夜将人拖到徐策缨面前,惹得她太阳穴又弹跳不已。
国子监是读圣贤书的地方,自然容不下鬼怪之说。监规白纸黑字,徐策缨想徇私都不行。要是不罚,被打的就是她。那位学子被打了五十板子,回号房没三天也死了。自此,监生们见徐策缨就绕着路走。一直到她离开绳愆厅入正义堂,除了徐怀凌与陆谦,竟然没有第三个人搭理她。
徐策缨郁闷,郁闷到又病了。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倒霉了,没想到更倒霉的事还在后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沈庄 被报复。
那是霜降后的第二日, 天还没亮,负责洒扫的监生挣扎着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 揉着睁不开的眼睛从学堂前影壁经过。
某个监生的灯笼照到了影壁一角, 这一照让监生吓了一大跳。他立刻将灯笼对准影壁, 竟照出了许多并排排列的斗大帖子。他快速扫完一张帖子上的字,喷出一口凉气,叫嚷道:“这是谁在给我们做祸!”
其他几个监生转过身来,将灯笼齐齐对准影壁。他们拔长脖子将每一张帖子都看了一遍。其中一个监生立刻撸袖子想要把它们撕下来。
“你做什么!别撕!撕了我们也要吃板子。就让它原模原样粘着。”
“可这上面写得也太……不知轻重了。”
“放着!左右与我们无关。你在这里守着, 我去禀告宋祭酒。”
“唉!”
那位监生将宋讷从床上叫起来,简单叙述了事情的经过。祭酒一听,勃然大怒,连衣服也没穿戴整齐, 披着衣袍趿着鞋就冲到影壁前。
一夜之间,影壁上贴满了大字报。报上痛斥祭酒宋讷贪酷无度,一味地剥削监生,并提出诸多抗议。帖子皆是无头, 字迹潦草飘逸。
这事很快一传十十传百传开来。
影壁前聚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监生。站在外层地不得不将脖子拔得比鹅颈还长才能从缝隙里看清帖子上的只言片语。大家七嘴八舌, 一气在口上数落写帖之人大胆无状,却在心中敬他为一等的英雄好汉。
这无头大字报上的“主角”——宋讷正在一旁正衣冠,待他整理完毕, 立刻嚎一嗓子:“不许喧哗!全都跪下!”
在场的监生齐刷刷下跪。
唯有在轮椅上的沈庄巍然不动。他原本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待他人一跪,他却像个戳子一般冒出来, 一下子特别显眼。宋讷正想找一人撒邪气,戳出一根手指指向沈庄:“你来把它们揭下来。”
沈庄不紧不慢转动轮椅,监生们为他让开一条道。他来到影壁前, 不紧不慢地将帖子一张张揭下来。有个别帖子贴得很高,他坐着够不着。陆谦从人群里站出来,帮沈庄将上面的帖子揭下,交到他手中。
沈庄将帖子整理整齐,用极为冷淡的声音道:“祭酒,都已揭下。”
“拿来!”宋讷冷冷地道。
沈庄的手刚转木轮,陆谦走上前,“我来帮你。”
沈庄扫了陆谦一眼,“我劝你还是跪回去为好。”说完,沈庄绕过陆谦,吃力地将轮椅转到宋讷面前,将一叠帖子交到宋讷手中。
宋讷依次走过跪在他面前的监生,手中的帖子充当了临时的戒尺,“啪啪啪”扇在监生脸上,他每抽一次,就问一句:“是不是你?”
抽到徐怀凌的时候,徐怀凌一把握住宋讷的手腕,“这张脸可只有我爹抽得!”说完,徐怀凌将这位受人尊敬的祭酒震开几丈远。
宋讷正欲发作,认出此子是魏国公的儿子,又生生把气咽下去。
转了一大圈,没有一个人承认这帖子是自己写的。
宋讷绕回来,走到沈庄面前,“沈梦蝶,这么说,是你咯?”
沈庄冰魄一样的眼睛看着宋讷,说:“祭酒,看字迹是徐清圆。”
于是,徐策缨被祭酒从病榻上拖下来,直接关进了禁闭室。碍于徐策缨的家世,宋讷没有对徐策缨动粗,也没有像对待耿秋一般有一顿没一顿供应饭食。宋讷向景昇帝上了一请命,请皇帝下旨彻查此案。
徐策缨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是在绳愆厅那几个月,因为对监生用刑与某人结下了梁子,才会有人假冒他的笔迹贴那些大字报。一来,学子们被压榨久了都憋着一股恶气。二来,就当报复他这个刽子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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