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楹告诉他们, 她披星戴月半个多月,于前日赶到江陵县。她一门心思要与自己那个未曾见过面的夫婿比武艺。但她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就骑着马在前往江陵的必经之路上等候湘王朱泊。
在太阳落山前, 关楹引领马队来到了江陵县的城门前。
城门前聚集着许多赤着膀子, 把上衣当腰带系在腰间,背上驮着几捆扎得很紧的荆条的百姓。这些男百姓在城门口排成一长条队伍。
队伍尽头放是一张狭桌一把椅子,桌上放有装在盘里正冒热气的一只老母鸡,椅子上歪坐一个挥扇的皂吏, 把两只脚都搁在木桌上。
在旁边有个冬烘先生,左手拿册,右手拿笔,百姓每放下几捆荆条, 那先生就用书册戳几下荆条,没问题了才在他的册子上记下几笔。
他们是遇上江陵县胥吏向百姓征收荆杖了。国朝的税课主要是向百姓收取粮课和劳役,也就是交粮和每年抽调人丁去京城服役,但除粮食之外, 有些地方也会加上其他课目, 诸如江陵便需百姓交荆课。
官府收了这些荆条会制成荆杖,用在公堂上抽打犯人。
李皋应已是江陵知县,他有心想看看手下的人是如何收荆课的。李皋来到桌子边上两丈远的位置站定。那个皂吏看到他了, 却没理他。
皂吏用手上的川扇随便拨弄几下荆条,就像赶蚊子般左右画出一个八字把荆条统统拨到地上。
皂吏怒目圆瞪,“你是料定我是个好性儿?这些荆条粗不过拇指, 长不到人臂,这叫滥竽充数搪塞长官,不给你长记性你们要上天了。”
那百姓连忙跪在地上磕头, “老爷消气,实在是近山上的粗荆都砍没了。为了凑齐这三捆,小的走到深山里,差点被老虎吃了,才得到这三捆。小的已经交了三年的荆课,确定这些荆条是可以上交的。”
“哦,这么说,是你招子亮,而我是瞎子咯!”
百姓浑身一抖,立刻“砰砰砰”磕头,“小的不敢。”
“来啊,让他长长记性!”
说话间,几个打手模样的人围住百姓,一人将他推在地上。
百姓抱住头在大喊:“小的知错了。我给老爷磕头。”
那名百姓想要跪起来,却被打手一脚踹在大腿,他又倒了下去。
排在后面的百姓有意识地往后退,他们脸色晦暗地盯着地上的人,冷漠、害怕、悲哀爬满他们每一张脸。那个百姓的结局就是他们的结局,下一个就是他、她,从这群官吏手下,任何人注定被扒掉一层皮。
皂吏拧下一只鸡腿,慢慢撕着肉吃,满嘴喷油地道:“知道错了就好。再交5贯宝钞,你今年这荆课就算交上了。”吃完鸡腿,他随手将骨头往旁边一掼,嘬了五根手指,打了个饱嗝,才慢悠悠说下去“否则,拖到牢里以逃税为罪,几顿板子下来,小命肯定是没了。”
“可草民没钱……”
瞬时,八条腿同时踢踹地上的百姓。
站在后方的李皋看清了一切。
没想到他刚进入自己管理的县,就遇上胥吏对百姓拳打脚踢,罗列名目逼迫百姓把荆杖“折换”成银钱交纳上来的贪污之事。
“住手!”李皋气得面红耳赤。他扑向那四个打手,连八脚踹飞他们。他扶起那位鼻青脸肿的百姓,将百姓挡在他身后。
李皋直视皂吏,中气十足道:“用银钱折色是违反《大明律——课程》的。你们无权这么做!你们乱收杂税,该下牢子的是你们。”
皂吏看了一眼李皋的打扮,只见他头上一顶四方平定巾,身着藏蓝直裰,腰间佩挂玉饰。一看就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酸腐秀才。
“这些荆条有何不合规?”
皂吏站起来,从桌上的荆条里抽出几条抛给打手。
“他说这荆条是上品。那你们就试试。打!看看会不会折断。”
四个打手一哄而上,李皋左脚踹飞一个,右脚踹飞一个。一个不留神脸颊被第三个打手“噼啪”抽出一条红痕,火辣辣地疼。第四个打手还想抽李皋,被赶过来的徐策缨一把抓住手腕,一脚踢在肚子上。
这四个打手武艺平常,只有一身蛮力,没几招就都被打到地上去了。皂吏尖声道:“反了!反了!竟然敢殴打公差。”
朱霰与关楹走到徐策缨身边。
朱霰打量了一下徐策缨,问:“没受伤吧?”
徐策缨爽朗一笑,露出虎牙在阳光下璀璨发光,像雪白的宝石。
“哪能!一群乌合之众。”
朱霰心神一荡,很快回过神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李皋一手揉着肿起来的脸颊,龇着牙,怒道:“你可知我……”
“李兰月!”
李皋回头。徐策缨抛给他一个眼神,摇了摇头。
那皂吏一看来了这么多人,且个个锦衣华服,脸上都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知今天是遇到硬茬了。吵不过也打不过,他一溜烟就跑了。
打手和冬烘先生也都连滚带爬跑了。
这帮人尽使出阴招,进了城门后既然关上的城门,让李皋他们吃了一个闭门羹不止,还特意登上城楼,在城垛间耀武扬威。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在太岁头上动土。知道利害的马上滚。栽在潘爷手里,嘿嘿……”皂吏的话没说完,不知被什么人拉下城去。
徐策缨和朱霰并肩而站,仰望江陵县高大的城楼。
徐策缨道:“看来江陵的水很深啊,或者是龙潭虎穴也可能。”
朱霰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分三队人马。上位交代的公事肯定要按时完成。我建议让湘王带锦衣卫、御史等绕开江陵县前往湘王府督查案牍。这是明察。再由我和四哥、李兰月和几名武艺高超的侍卫将领进江陵县。我和李皋去上任。这也是明察。四哥可带侍卫在城中打听消息。这是暗访。”
“……”
见朱霰没说话,徐策缨问:“四哥,你是觉得我的计划不妥?”
朱霰道:“我陪你去上任。让李皋到民间去打听那什么潘爷。”
徐策缨脱口而出:“可我们两个都不是江陵县知县啊。假冒官员那可是杀头的罪。”她顿一顿,“当然四哥是不怕的。我害怕。”
“总比你们两个一头撞进龙潭虎穴少危险。就这么办。我扮作李皋。你是我的师爷。让我们一同去探一探这座目无王法的江陵城。”
李皋缓缓煽动眼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了一阵,终是很勉强地交出了装有与吏部开具出来上任的文书的包裹。
朱霰将僧录司发的度牒交给李皋。
朱霰向湘王朱泊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刚刚苏醒过来的朱泊点了点,决定按照他们的计划做。朱泊与关楹带着一众巡察御史、锦衣卫与府兵绕开江陵县前往十里之外的湘王府。
朱霰叩响江陵县的大门。
城垛上弹出一个兵士,“关门了。明早再来。”
朱霰单手负立,目光冷漠而犀利地盯着那个兵士,“你们就是这么迎接新上任的江陵知县的?”
“你等等。”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那个兵士又冒出头,朝底下喊:“老潘说了,你得拿出吏部开出的公文。”徐策缨将吏部的公文抖开,“看见了吗?”
朱霰和徐策缨终于进了城,他们被迎进了一座佛寺,而不是衙门公堂。在进入佛寺前,山门两旁的阍者将两人搜了身,一应利器都被收走,声称是代为保管。阍者又把凶神恶煞的杖轻和羯鼓留在了寺外。
一个侍卫为两人领路。
那引路的侍卫道:“自从那印不印的案子一起,知县坏了事,衙门后面内宅有两个月无人打扫,是住不得的。老潘请大人到他家住上一夜。等我们明日打扫了内宅,再送大人回衙门。”
朱霰问:“本官自进江陵,一再听有人提及老潘。这个老潘是何人?现在衙门内领什么职务?”
侍卫想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个像是遮掩内心情绪的笑,“老潘在客堂等着李大人。大人见了老潘就会明白他是谁。”
徐策缨看着四周环境,“这个老潘为什么住在佛寺。我刚才看匾额,叫什么千乘寺。这间佛寺外有门卫把守,内里富丽堂皇,说是皇家宫殿也未为不可。”其实她已收着些说了,这里的建筑已是天子规制。
两人在客堂见到了潘富。潘富五短身材、腰比桶粗、皮肤粗糙黝黑,衣饰却华丽异常,像是一件仙衣里套了只黑猪头,简直暴殄天物。
潘富已在客堂备下了酒菜。他张罗朱霰坐在次座,自己则坐主位。徐策缨看着一桌子锦绣的菜,龙肝凤髓、天下珍馐尽在这几尺之台。
八个舞伎在舞池中舞剑,三尺长剑挥舞,刚劲中带着纤柔,美艳异常。
潘富自称是官府的一胥吏,家中稍有些财产,才置下这般产业。
鬼才会信。
一个每年只拎几石米的胥吏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吃上这样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潘富吃穿用度皆已大大逾制。
第125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