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我割的伤口就漂亮了。”其其格说完把眼神给徐三和徐四,“或者你现在服用麻沸散。”
徐通摆了摆手。
徐怀凌与徐策缨相视一眼,然后,一个个爬上榻,按住自己老爹。
其其格走上前,果然如她所说,只割了三刀就将疮口切下。整个过程中,徐策缨和徐怀凌明显感受到了魏国公的颤动。去腐见骨,血流如注。张氏“啊呜”一声晕了过去。张氏赶紧去扶。其其格迅速将药粉撒在创口上,血止住一些。其其格开始施针,血彻底止住。
徐通牙齿紧咬,像条鲤鱼一般两头翘,“滚下来,臭小子!”
其其格怒道:“现在不能动!”
徐通再次老实了。
其其格用镊子夹起纱布擦去创口的血,利落地清创完成,将叠在一起的纱布压在创口上,用狗皮膏药黏住纱布,松出一口气,“好了。”
张氏与贾氏互相搀扶着上前。张氏询问:“老爷可大好了。”
其其格将工具重新丢到沸水中,一边专注地望着咕噜噜冒泡的水面,一边木讷地回答:“再开几副药吃,躺上一个月,就可以痊愈了。”
折磨徐通十多年的背疽就这样三下五除二被一个关外女医治好了。徐策缨对其其格的医术越加信服。她满心欢喜,自己身上的蛊毒没准真的有救了!
其其格写下两张方子,双手举着方子,依次展示给张氏看,“疼得厉害吃这个方子。不疼,就吃这个方子。这一个月切忌食用荤腥。”
张氏欢欢喜喜解下方子,小心地将它们放在帕子中间包起来。她定要请其其格留下来吃顿便饭。其其格表示她不饿。张氏就留她喝了一盏茶,还按照其其格的饮食习惯放了牛乳和肉干。
整个喝茶的过程中,其其格一直盯着徐策缨看。
徐策缨问:“有什么事要嘱咐我?”
其其格也不避讳,直接道:“你气色灰暗。我想替你把脉。”
张氏感激得热泪盈眶,“对,神医也给小四看看。他今年二十了,正是那个坎,若是治好了,也了却老爷一桩心事,明年可以成亲了。”
徐策缨一口茶水呛到喉咙,捂着嘴在那里闷咳嗽。
最喜欢调侃的徐怀凌此刻脸色却灰沉沉的。
徐策缨站起来,“我想起来,我房中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其其格。其其格,你随我来。”其其格会意,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向众人道别。
贾氏微若蚊呐地吱一句:“女子进男子卧房不好吧?”
其其格面色如常,“不是。我作为医士,不男不女。”
徐策缨哭笑不得道:“其实可以说非男非女。”
其其格僵硬地嗯一声,“哦,是非男非女。”
徐怀凌意味深长看一眼其其格,把目光延续到徐策缨身上,也跟着说一句:“嗯,的确是非男非女。”
其其格跟随徐策缨来到卧房。徐策缨命羯鼓在院中守着,以防有人会听到他们的对话。
其其格替徐策缨把过脉,问:“可是整夜整夜的心灼,盗汗?”
徐策缨点头。
其其格又问:“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徐策缨想了一想,“有点像蛊毒要发作的症状。”
其其格道:“你知道就好。你还能撑五天。蛊毒必然发作。”
“五天?”徐策缨如遭雷击,“可我下次发作应当是四个月以后。怎么可能只有五天?”
“以前,你们那里从没人既中蛊毒又中双蛇毒吧?我因为对你的蛊毒了解太少,所以也疏于判断。现在看来,你的蛊毒减缓了双蛇毒的发作,可双蛇毒大大加快了你蛊毒发作的时间。你可有应对之策?”
徐策缨久久不能言。
她的全部解药都给了妙乐奴,她身边连一颗解药都没有。一个朱家子孙的脑袋才换一颗解药。她现在到哪里去随便刀一个朱家人啊!
她命休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朱兴宗 皇帝来了。
五日, 徐策缨只剩下五日的时间。
应天,意为上应天命。这座大明朝的都城,虽然遍地都是朱家人, 但徐策缨却不知道眼下谁的头能换来一颗解药。
她人性中的一个致命弱点, 便是身为反贼, 却还保持着一颗悲天悯人之心。当年无法对寿康公主一家下手,今日舍身救朱霰,都是她将自己推入生死攸关的绝境。可她不悔,一个人若没有情感, 那她还算是个人吗?她要过上即使第二天就死了也绝不在死前后悔的人生。
徐策缨试着联系西番师婆畀畀。可畀畀的行踪飘忽不定,就算能接到她的讯息,也不可能在五日之内赶来应天见她。更何况,见了又要如何开口, 她该怎么隐藏自己这番愚蠢行动背后的一颗真心?
她到现在才明白阴阳局背后之人的高明,若是她对朱霰中毒不管不顾,朱霰必死;若是她舍身救朱霰,无异于宣示自己已经背叛宫苑。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高人在操作。她怀疑, 是三圣奴与妙乐奴联手了。
敌人的敌人既是朋友。一个智囊加一柄利剑, 几乎所向披靡。
正当徐策缨方寸大乱之时,羯鼓不见了。她是后来才听羯鼓说,妙乐奴以办事不力为由夺走了羯鼓所有的解药, 羯鼓也面临着缺药毒发的境地。而自她们回到应天,羯鼓变得神神秘秘,总是不见踪迹。
在羯鼓消失前, 她拜托阿陵向徐策缨传递一句话:“少主人放心,我不会让少主人死掉的。”之后,她便消失不见了。
徐策缨问阿陵羯鼓要去做什么, 阿陵只是一个劲摇头。阿陵并不知道宫苑之事,徐策缨不能深究下去,只得放任羯鼓去做她谋划之事。
五日后,徐策缨毒发。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进来。
虽然每次徐策缨都卡在最后的时候服用解药,但宫苑的药药效发挥得非常快,她几乎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毒发。
这一次,她尝到了蛊毒的滋味。
刚开始,只是浑身沸腾,血热难耐,却发不出一丝汗。渐渐地,身上像爬了几万只蚂蚁,每一处皮肤都瘙痒。她将自己挠得满身血痕。紧接着是疼,刺痛、抽疼、钝疼……骨头像被庞然巨物碾压成碎片。
太疼了!怎么可以这么疼!
徐策缨的意识在疼痛中涣散,疼到极致晕过去,但很快又会活生生疼醒。她疼了两天两夜,到最后,连叫唤都绵软无力。
这两日,她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冷眼见证她的痛。那双眼睛锐利如鹰眼,目光像两条火鞭,鞭笞着她,她的灵魂和□□转瞬被鞭得血肉模糊。之后,那双眼睛下长出一张苍老的人脸,有鼻子有嘴巴。
那张脸问她:“文殊奴,你可知错?”
那张脸掠到她面前,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一触身体,立刻犹如烙铁烙在皮肤上,千斤之力碾压她的骨头。她在这种碾压下几乎化为粉末。那张脸随意地摆弄着她,将她拖来拖去,后来怒了,一指点在颅顶的百会穴,疼得她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仰起头。
徐策缨的神志恢复一些,扇动眼帘,抖下睫毛上的泪珠与汗珠。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张在她噩梦中不断出现,几乎是白骨上长着一层薄皮,挂着紧缩的五官的脸。那是西番师婆畀畀的脸。她来惩罚她了。
畀畀抓住徐策缨的头发,狠狠一拽,将人拉起来。畀畀迫使徐策缨的眼睛直视她,用干巴巴的声音道:“背叛吾,便是这个下场。”
徐策缨的牙龈渗出鲜血,她吐掉口中的血沫子,用干涩颤抖的嗓音道:“我……没有,朱涬是个孬种,不堪用……朱霰,是北境之王。”
畀畀很不耐烦,“死一个朱霰又如何!总会有第二个北境之王。汉儿皇帝有那么多儿子,死了一个,自有另一个顶上!朱雪时守在北平就是一心腹大患,他早早归西才是好。你不让他死,就是动了情。”
“我……没有!”徐策缨直瞪瞪盯着畀畀,抵死不承认。
畀畀松开徐策缨的头发,令她一头栽到地上,磕破了额头。
“规矩就是规矩。你不把人头拿来就得不到解药。文殊奴,吾也很舍不得你。你是一柄最好的剑,假以时日,定能在汉儿的朝堂上搅他个天翻地覆。可惜宫苑无法驯服你,放任你,便是放任一个劲敌。”
“就以你骨血献祭神圣的雅拉香波(藏人信奉的一个山神)。”
畀畀离开时,带来了一丝天光。徐策缨朝着那束光爬过去。刹那间,她听到门窗被风吹得嘭嘭响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把尖锥刺入脑中,嘎吱嘎吱,在她颅内不断搅动。徐策缨抱着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守在外表的阿陵冲进来,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公子,你怎么了?”阿陵快速跑过来,蹲下来,将徐策缨的脑袋放到她的大腿上,豆大的泪水砸在徐策缨脸上,“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徐策缨觉得脸上好凉,凉到彻骨,浑身颤抖。痛苦,使她的五感变得极为敏锐,一点点声音,一丝丝寒意,都乘以百倍地折磨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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