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霰走到桌边坐下。
徐策缨一边煎茶,一边与朱霰闲聊:“王爷,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朱霰回答:“差三天就是整十年。”
“一转眼都十年了。时间真是比指尖的沙子还漏得快。十年前,我在西安遇到王爷,想不到十年后,还是在西安。冥冥之中自有天命。”
徐策缨青葱般的手指在茶具间游弋。她做什么都有模有样,煮茶也是一样。煮茶的时间总是掌握堪堪好,火候也必然恰到好处,她最是懂得如何用最轻松娴熟的动作,将一杯茶以最合适的时机推出去。
“王爷你说,一个人用十年去认识一个人究竟够不够?就比如说你我。我拜的第一个夫子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煮茶。书呆子都爱茶嘛,一年里我煮了无数碗茶,练就了一手绝佳茶艺。可我与王爷相识十载,我们一起做过许多事,就是没有机会让王爷知道我懂茶经。”
“当然了,煮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可这样的事或许还有很多,甚至是一些至关重要的事,对方也会因为各种原因错过。最好的例子就是王爷花了整整十年,若非一个意外,永远不会知道我是女子。”
“十年听起来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其实仔细一想,对一个人来说,一个十年仅仅是他生命中的一小段旅程。用十年的时间认识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要是他们注定没有下一个十年,对一个始终看不透的人,或许遗忘才是最后的仁慈。你说是这样吗,王爷?”
朱霰道:“时间根本不重要。要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刻意隐瞒,她要另一个人看到的仅仅是她想让他看到的假象,无论是十年、二十年、百年都不可能让他看清她。遗忘赤忱是遗憾,遗忘虚伪却是愚蠢。”
徐策缨眸光一闪,手指停住,很快又活动起来。她轻轻道:“是,要是一个人骗了我十年,我也不会原谅他。这是人之常情,也是罪有应得。可是王爷有没有想过,她不是不愿,是不能。”
话已经说尽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徐策缨用削尖的指甲将冒着热气的茶杯顶到朱霰手边。
“十年了,从没有给王爷煮过一次茶,是我的不对。现在将功补过,请王爷品一品本朝最年轻状元烹出的茶是不是也是天下第一味。”
朱霰拿起杯子,正要放到嘴边,徐策缨却用铜夹子压住杯沿。
徐策缨望进朱霰的眼睛,“王爷,你会不会觉得我骗了你十年?”
朱霰问:“你骗了我什么?”
徐策缨自嘲一笑,“自然是我是女子这件事。”
朱霰道:“那是你的苦衷,不是你的罪孽。曾经,我也觉得是男是女很重要,后来,我选择不再自欺欺人。”
徐策缨的目光柔情似水。
“你知道吗,你一定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夫君。可这辈子你是王爷,我是一个入了朝堂身不由己的伥鬼。我竭尽所能让自己活得不那么不堪,在我能力所及,守住良心。可我们终会走到背道而驰的时刻。”
徐策缨嗓音沙哑粘连,像是从屋檐上掉下来的滴滴答答的雨珠,“而我觉得,这一刻快到了。”
徐策缨挪开铜夹,将杯子还给朱霰,“或许这种结局对我们最好。”
朱霰仰头,一丝犹豫都没有,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将这带着苦味的茶咽下去。
徐策缨紧紧盯着朱霰,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她缓缓站起来,绕到朱霰面前,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双臂朝朱霰张开,目光盈盈,“子时快到了,在今天结束前,还能抱抱你吗?”
朱霰站起来。徐策缨未等他上前,就扑进他怀里。她的双手在他背后紧紧拧着他的衣服,一颗颗泪滑落脸颊,洇湿了朱霰的衣襟。
从无声到有声,从忍耐到释放。徐策缨呜呜哭着。
朱霰想叫她不要哭,可他的身体渐渐脱力,视线开始模糊。他已经知道了答案。比他眸中光芒更加迅速黯淡下去的是他心里的光。
朱霰滑下去。徐策缨用手臂钩住他,将他扶到桌上。
徐策缨走到屏风边,抽下披风穿到身上,拿起一短一长两柄剑别在腰间,拿起朱漺的人头。她走到帘子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朱霰。
然后,她为自己戴上兜帽,让黑暗吞掉她的面容,决绝地转身,消失在朱霰模糊的视线里。
她关死屋门,毅然决然地将自己的过去留在了身后。
如果今夜她不能杀了畀畀,那今日便是她活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天。
绝对没有遗憾。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她和一个很重要的人道了别,虽然很不舍,可这糟糕的人生该告一段落了。
其实她早就预见了会有这样一天。她庆幸自己拒绝了其他的可能,陪一些人、重要的人走完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旅程。十年的时间在她看来其实很短暂,但沿途至少有过美好的风景,毕生难忘,念念不忘。
其实她早就想明白了,需要对自己人生负责的只有她自己。所以,不论最终的结局是美好的还是遗憾的,对那个做出选择的人来说,重要的只有做决定的那个人——是她,这样看来,任何的选择都没有错。
徐策缨回到了那间书房,点上一根蜡烛,于灯下等候。
子时到了,一道人影落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
她捏紧了双剑,昂首阔步走向她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韩泫 真相大白。
孤月高悬在夜空, 柔白的月光倾泻在青石板上,每一片砖石都反射出清凌凌的光泽。徐策缨踏着这条月华铺就的路,走到畀畀面前。
西番师婆用一块黑皮子将自己从头至脚罩住, 遮遮掩掩像是一只见光即死的大老鼠, 她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缓缓朝徐策缨伸出手。
徐策缨抬起手,当畀畀的手即将触碰到包裹的一瞬,她的手掌向外一翻,包裹落到地上, 绳结松开,腐烂的头颅滚了几周后仰面停住,月光将鼓胀爆裂的眼珠照得越发可怖,死人直直望着天, 诡异异常。
就在头颅落地的一瞬间,枯瘦如鹰爪的手从黑色皮子里探出,直锁向徐策缨的喉咙。徐策缨的短剑瞬间出鞘,反手一个利落的剑花, 剑身发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噗嗤”一声,剑刃削下畀畀的三根手指。
血珠像子弹般射进眼睛。
徐策缨向后一跃,将短剑往空中一掷, 以左脚为轴,翻了一个鹞子翻身,左手的长剑同时出鞘, 找准角度,用剑身重重击打掉下来的短剑,“乒”一声脆响, 短剑化为飞驰的利箭,瞬间钉入畀畀的左肩。
徐策缨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左右手交接,剑身反贴在右手臂上,剑与人合二为一,势如破竹地飞出去,剑丝滑地没入畀畀胸口。
徐策缨向后跳开,想借势拔剑出畀畀的身体,剑却被胸骨卡住,她的身体被反着往前一拽,一个始料未及的错误,就被畀畀抓住反击的机会。畀畀抓住徐策缨的手,重重往下一拽,十根手指瞬间脱臼。
徐策缨忍着剧痛,用手腕卡住剑格,身子往后仰,用尽全身的力终于将剑拔出来,往旁边一甩。剑旋转着飞出去,深深钉入木头廊柱。
徐策缨的脚一扫,想踢走落在脚边的短剑,却被畀畀抢了先。畀畀用脚尖勾起短剑,往空中一抓,抓住剑柄,直刺向徐策缨的胸口。
徐策缨明白生死在此一招,她瞬间塌陷下肩膀,以血肉之躯正刚利剑,短剑穿透肩胛骨而过。她的肩膀转出一个调转的角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同样卡住短剑,迫使剑从对方手里脱出来。
徐策缨的手臂紧锁成一个圈,举起来狠狠往下砸,套住畀畀的脖子,将人狠狠往后一拽。两人同时倒在地上。畀畀的身体压住徐策缨的身体。徐策缨的脚往畀畀的膝窝一勾,两人瞬时翻了个面。
徐策缨的双臂死死压住畀畀的喉咙,手臂与脖子间的空隙被越收越紧。畀畀如条鱼般扑腾挣扎。徐策缨死不放手,间隙被压缩到极致。畀畀的腿抽搐几下,渐渐卸了力气,在徐策缨怀中噗嗤噗嗤喘气,随后断了气。
徐策缨生怕畀畀没有死透,心里默数到五十才松开畀畀。徐策缨晃晃悠悠站起来,抓住没入肩膀的短剑剑柄,咬牙拔出来,丢在一旁。
徐策缨的胸口剧烈起伏,要用上全力才能喘上一口气。
她按住肩上的窟窿,看着躺在地上的死尸,脚腘一软,跌坐在地上。疼痛和疲累如大山般压来,她终于感觉到四肢百骸像是被揉碎般的疼。
这是她最成功的一次刺杀,全凭身体的本能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望。
徐策缨歇了很短的时间就站起来,拉起死人的腿,缓慢地将人拖到门廊。她将头颅投入水井,将能够证明身份的秦王剑丢在死人身上。
她走回屋中,扯来事先准备好的泡过酒的绸布盖住死人身体。
蜡烛倾斜过来自她手中坠落,火舌瞬间蹿起来。她往后退,看着红色的火焰蹿起一丈高,这场绚烂的火即将将畀畀与徐策缨彻底带离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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