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幽暗的屋子里很难辨别时辰,但只要院子里响起锦衣卫的审问声, 徐怀凌就知道到吃饭的时候了。锦衣卫会检查每一件递进来的东西,包括食物,固体会被搅烂,同样, 他们也会检查递出去的东西。
往日都是一个小侍女给他送饭。但今日的脚步声不一样,徐怀凌看到一个纤瘦矮小的身影投在门扉上,随后传来开锁的声音,小格子的抽板被拿走, 二夫人吕氏那张干瘪又略微有些发青的脸出现在格子后。
徐怀凌自被关起来后就没见过二夫人。
他猜二夫人应该是又大病了一场。
二夫人怯生生喊一声:“小竹。”她的视线往屋内一扫, 终于看到桌边的徐怀凌,朝他招了招手,“小娘做了你喜欢的狮子头, 快尝尝。”
徐怀凌走过去,不带任何感情地喊了一声:“小娘。”
徐怀凌接过食盒,随手放到旁边的条案。
二夫人转头向锦衣卫道:“这位军爷担待, 让我们娘俩说几句话。”
锦衣卫粗暴道:“就几句!”
二夫人唯唯诺诺赔着笑:“好。”
二夫人看向徐怀凌,还未说话眼睛就红了,她手忙脚乱从袖中抽出帕子压一压眼角, 声音颤抖地问:“这么说这仗真是不得不打了?”
徐怀凌反问:“二哥还没从凤阳回来?”
九个月前,徐宗正被新帝派去凤阳练兵。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魏国公这一去名曰“操兵”,实则是朱聿炆怕魏国公府与北平联络。朱聿炆故意将魏国公调离京城,让两边南北相隔,并派驸马梅殷监视。
“聿恭(徐宗正原来叫徐聿恭,因为朱聿炆当了皇太孙改名了还记得吗)来信,说是去了湖广,在那边备战。”二夫人拧着帕子,“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她哭哭啼啼起来,“这真要打起来,可怎么好!”
自代王兵马出现在京郊,二夫人便再也没听到女儿徐西临的消息。
徐怀凌没有立刻回答二夫人。他和二夫人并不亲近,看得出来,二夫人有点怕他,以往在府内碰面,她总是像避瘟神般能绕开就绕开。
徐怀凌被哭烦了,道:“小娘放心,二哥做事是最有分寸的。”
“对对,聿恭办事稳妥。加上南至在北平,或许还能劝一劝。”
二夫人用手捂着胸口,等心情平复下来,将一缕乱发捋到耳后,鼻音浓重道:“好,小娘明白了。饭菜要凉了,快去吃。小娘走了。一会儿让丹红来取食盒,还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她们,小娘给你做。”
二夫人被两个侍女搀扶着从院子里腾云驾雾般飘了出去。
锦衣卫刚将格子封上一半,就听到一个爽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用了,放他出来。”
徐怀凌当然能听出来,来人是自己的上峰——锦衣卫指挥使曹英。
待锦衣卫将封住门的木板拆掉,曹英一脚跨进来,像赶蚊子般挥动手臂,抱怨道:“喔嚯,这一股子什么味。”
“待久了的霉味。”徐怀凌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吃着饭。
曹英大刀阔斧走上前,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兄弟,别吃了。上位已经赦免你。马上跟我回宫当差!”
筷子顿在半空,徐怀凌有一刹失神,又很快恢复如初,淡淡“哦”了一声,筷子挑起饭粒送到脚边。曹英一把抢过徐怀凌手中的筷子。
“你还真有心情吃饭!关了这么久把骨头都养懒了!”
“不吃饭难道饿死?这可是我喜欢的红烧狮子头。我不仅要吃饭,还要洗澡,喝茶。等我舒坦够了,再去给那个皇帝小儿卖命。”
曹英摇头晃脑叹一口气,又把筷子递回去,打横坐到徐怀凌身边,“好,你吃。等你弄好了,我和你一起进宫。”
徐怀凌用闲聊一般的语气问:“北平那边怎么样了?”
“和其它地方比,还算过得去。虽然也被围了,可到底没打起来。”
“人呐?”
“什么人?”
“燕王宫里的人怎么样了?”
“不知道。燕王宫现在就是个火圈,外边的人进不去,里边的人出不来。里边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怕是连上位都不清楚。”
徐怀凌将筷子横在饭碗上。他将饭吃得一粒不剩,菜和汤也都见了底。他收拾好碗筷,提着食盒走到外面交给锦衣卫,“待会儿有人来取。”他又走回来,慢悠悠替自己斟一杯茶,刚递到嘴边就被抢走。
曹英头一仰就替徐怀凌喝了茶。
曹英将茶杯往桌上一叩,“别磨蹭了,上位还等着呐。”
徐怀凌皱起眉,终于挂起上心的表情,“他在等我?”
曹英道:“是上位下的口谕,以后你就是他的贴身侍卫,现时现刻就开始当值。”徐怀凌察觉到不对劲,问:“他是要见什么人吗?”
“你啊。”
“除了我!”
曹英一肚子肠子都是直的,最受不得这曲曲绕绕,头皮发痒,“我只是奉命来放你出来。至于上位要见什么人,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徐怀凌也就不敢再摆贵公子的谱儿,立刻跟着曹英进宫。
曹英去了谨身殿,朱聿炆不在。曹英抓了一个太监问,才知道他走后上位去了武楼。他们匆匆赶往武楼。一到武楼就感觉到一派肃杀。
武楼前站满了身姿笔挺的侍卫。
曹英找来一个属下询问:“上位在里边见谁?”
属下神色紧张,悄悄瞥了一眼曹英身后的徐怀凌,轻声道:“北平来的人。”
这一句话落在徐怀凌耳中就像是在脑后炸了个雷,他快步往武楼里冲。到门口,却发现沈庄气定神闲坐在轮椅上,挡住了门。
沈庄对徐怀凌微微一笑,那表情仿佛在说“终于来了”。
“徐若谷,真是好久不见。上位在里边接见北平来的使者。闲杂人等在外面站着等传召。”沈庄故意加重“北平来的”四个字。
徐怀凌睨着沈庄,“所以,你露馅了,也被赶到外面了?”
沈庄没回应,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她用扇子敲击轮椅,一个内侍将沈庄推进去。
徐怀凌只能尽量站在靠近门的地方。
沈庄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停住,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人。
朱聿炆着帝王常服坐在上方的雕龙木椅上。精神萎顿的周王朱狘歪坐在朱聿炆左手边。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右通政李皋按官职大小依次站在御座右下方。还有一群太监分散在武楼各处。
北平来的百户邓勇是武楼中第三个坐在椅子上的人。他着一身洁净的武将服饰,很宽大,这衣服一看就不是他的。衣服遮盖不到的地方诸如脖子和手部露出一条条深红色、湿漉漉的伤痕。他的一条手臂撑在圈椅的扶手上,整个身体压在那条手臂,长袍之下看不见腿和脚。
邓勇是燕王派来应天两个官员中官职较低的一个。他们为朱聿炆带来了燕王为周王求情的书信,以及陈述燕王对朝廷忠心耿耿的申明。
朱聿炆命人安顿好另一位使者——燕王府长史葛诚,却将百户邓勇交给了兵部尚书齐泰和太常卿黄子澄。两位军机大臣用尽了手段,终于从邓勇那里得到了许多燕王宫的内情。
建文帝有三个心腹幕僚,先太子之师孟昶以及齐泰、黄子澄。孟昶专攻官职改革,根据《周礼》变更太祖旧制。而齐泰和黄子澄负责削藩事宜以及调整边疆防御体系。东宫旧臣沈庄倒是排在这三人之后。
朱聿炆见人来的都差不多了,终于开口:“燕王在北平可好。”
邓勇干巴巴回答了一个“好”字。他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魂儿仿佛已被人耍手段抽走了。
“朕拿走他的燕山六卫,他可有说什么?”
周王的目光幽幽落在邓勇脸上。
邓勇道:“不论骨肉,非唯杀我一身,实欲绝先帝宗祀。”
“好个绝先帝宗祀!难道朕就不是先帝的骨血!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乱,今有边王拥兵自重,上罔君王,下辜百姓,欲行大逆不道之事。”朱聿炆冷冷地看着朱狘。
周王捏拳头紧,“藩王持兵戍边是先皇所立国本,功在千秋。帝王应知敦睦九族,隆亲亲之恩,诸王夹辅王室,尽君臣之义。七国之乱曲在七国,源在君王。君王薄情寡恩,使得诸侯心生不满才起叛乱。”
年轻的帝王切齿声震殿宇,道:“下贤,才能上明!是诸叔逼朕太甚。燕王若无狼子野心,为何联合代王佣兵进驻皇城,使得先皇怒火攻心,撒手大行?”
朱狘“哼”了一声,挑看朱聿炆,“晋王谋乱当夜,你若敢领东宫侍卫护在父皇左右,父皇就不会被活活气死。是燕王平了晋王之叛,你从何处看出燕王狼子野心了?至于代王为何进京,你自己去问朱洼。问问他,他到底是为了谋反而来,还是仅仅为了阻止朱家骨肉相残。”
朱聿炆脸唰一下红了,随后又迅速变白,“那个斩首皇嗣造成国局动荡的反贼又是如何?燕王竟在北平封她为妃!这还不是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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