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凌定住脚,回身,又往屋子里冲,连脚上的鞋飞了都不知道。
徐怀凌拿起茶杯下的帖子,一看,果然是李皋的笔迹,上面写着:“盼再聚。”徐怀凌疲软地瘫坐到椅子上,抓着帖子发呆。刚才他醒来,以为自己下跪求孟昶这件事是自己做梦,他只想赶快去求孟昶救李皋。
最终,朱聿炆还是看在孟昶面上,饶了李皋一命。
徐怀凌抓着帖子的手剧烈发抖,开始放声大笑。
侍女蹑手蹑脚靠近,蹲下,在徐怀凌脚边放下他甩飞的那只鞋。
徐怀凌这才真真正正看向这个侍女。日常服侍他起居的侍女有三十来个,她肯定不是她们其中任一个。那么这个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一个可疑的女人。
侍女看到徐怀凌盯着她,脸立刻一红,低下头,十分乖巧地道:“三公子大概想不起奴婢是谁了。奴婢原本在二夫人房里服侍。”
原来是贾小娘往他房里塞的又一个丫头。
徐怀凌收起疑心,把视线挪开,没工夫搭理她。
那侍女扇动睫毛,小声道:“奴婢以前服侍过大小姐。”
说完,她凝眸挑看徐怀凌,一双含情目中满含期待。
徐怀凌面无表情,一边卷着李皋留下的帖子,一边在沉思什么。
他根本没听侍女的话。
侍女脸上掠过一阵失落,抿了抿唇,转身离开。她转身的一瞬,腰间挂着的佩饰猛地扎入徐怀凌眼中。徐怀凌一把抓住双蝶戏珠佩。
徐怀凌瞳孔扩张,“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侍女低头盯着徐怀凌抓住佩饰的手,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激动。
徐怀凌再盯着侍女的脸看,“原来是你。”
侍女拼命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一愣,失落回答:“十五。”
徐怀凌漫不经心“嗯”一声,目光落在双蝶戏珠上再也挪不开。
十五一心想哄徐怀凌高兴,“奴婢曾经给过公子一个。公子要是想要,奴婢可以再给公子编一个。”
徐怀凌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十五腼腆地一笑,“只要么子喜欢,奴婢做什么都可以。”
徐怀凌像孩子一般笑着,“好,你拿到我房里来编,我看着你编,要编和十一年前那个一模一样的。”
十五兴冲冲拿来彩线,开始理线并线,然后咬着一束线,开始蛇走龙飞地织线。徐怀凌出神地看着成双的蝴蝶在十五手下一点点生成。
不到半个时辰,双蝶戏珠佩就编成了,徐怀凌立刻佩在腰间。
徐怀凌赏了十五一块金子。
十五看到金子的时候眼睛一瞬间湿润了,咬着唇,泪珠欲堕。
徐怀凌以为女儿家矜持,不好意思当面拿,就随手放在桌上。
恰逢这个时候,二夫人贾氏派侍女来请徐怀凌去吃年夜饭。徐怀凌这才意识到今夜是大年夜,想到这些日子自己不在,贾氏定然担惊受怕,立刻穿戴整齐,去前厅用饭。
在徐怀凌背后,十五取下腰间那只已经佩戴了十一年早就旧了变色了的双蝶戏珠佩,把它放到那锭金子边,留恋地看一眼,走开了。
徐怀凌吃了有生以来最寂寞的一顿年夜饭。贾氏只喝了一碗素菜羹,又给徐怀凌夹了几筷子菜后就去佛堂彻夜念经了。一张桌上五十六道菜,最后只剩下徐怀凌一个人还坐在桌边。闷得徐怀凌只想喝酒。
想什么来什么,他听到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徐若谷,今儿大年夜,我来陪你喝守岁酒。”
李皋一手提领一大坛绍兴酒,从细细密密的雪幕中走了出来。
徐怀凌激动地喊了一声:“李兰月!”他冲上去,一把抱住李皋。
李皋愣住,他从没见过这般感性的徐怀凌,眼睛红得像只兔子,哭得像个女人。但一联想到自己也是大难不死,李皋鼻子也是一酸,“我不是说了我这人倒霉归倒霉,总有贵人相助,肯定能死里逃生的!”
徐怀凌一拳击在李皋胸口,把人打得倒退半步。
李皋嬉皮笑脸道:“开玩笑的。我知道是你救我。这酒既是守岁酒,又是谢酒。跪下求人这种事,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徐三公子会做的。”
“李兰月,你给小爷闭嘴!”
徐怀凌掐住李皋的胳膊,把人当成小鸡崽子拎到桌子边。
两坛酒,两个兄弟,一直喝到天亮。
喝醉了,徐怀凌站起来手舞足蹈,竟然念起宋代蒋捷的一首词。
李皋听他反复吟唱那一句:“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李皋闻之先是笑,随后趴在桌上大哭。
李皋哭着诉说自己女儿病了,可娘子偏不告诉他是何病,他说他娘子是在生他的气,气他抛妻弃子,可那日他从牢里出来,看到了娘子抱着女儿牵着儿子站在刑部大牢门前等他。她带他回到赁下的屋子。
他又说他娘子说他们不回苏州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做官家娘子做了十年也没阔起来,做平头老百姓的人多了,难不成还能饿死?
李皋捧着每年新年娘子都会做给他的金鱼袋,号啕大哭。
“往年慧娘绣袋子都用孔雀金线,今年用的是绒线!慧娘好可怜!啊~~~~~~~~~~~~~”李皋一阵鸡叫。
徐怀凌则甩着腰间的双蝶戏珠佩,怔怔发呆。
两人闹得太厉害,扰得后堂拜佛的贾氏派人来询问是出了什么事。
徐怀凌看到十五站在门外,手抓着门框,正关切地向里边张望。
徐怀凌朝他们挥动双手,“今天是大年夜,魏国公府难得是小爷说了算,全都去账房领红包,谁都别再出来,出来的明天拿包袱走人!”
仆人们兴高采烈一哄而散。
只有十五还站在那担心地看着徐怀凌。
徐怀凌眼风一扫,恶狠狠说了一个“滚”字。
十五只得拖动脚,垂头丧气地离开。
见众人都走干净了,徐怀凌回身,猛然抓住李皋的手,盯着李皋的眸子像两颗散着幽光的冰魄。
“李兰月,他们加注在我们身上的我要成倍向他们讨回来。”
李皋一下子酒醒,哭丧着脸,“你可别再胡来!”
“咱们等着瞧。”
李皋怒吼:“我和你两个人加起来也没第三条命!”
“小爷跪孟昶可以,但跪沈梦蝶不可以!”
徐怀凌露出一个得意的、笃定的冷笑,“放心,这次不是偷消息出去,而是送消息进来。他们眼下最关心的不就是辽东军的动向吗?”
徐怀凌目光坚定,仿佛刚才一场大醉只是在做戏。
“锦衣卫是老皇帝所创,皇帝用我们就像用恶犬的鼻子、耳朵和眼睛。我们执掌的是天下各路的消息,”徐怀凌目光一凛,嘿嘿地笑。
他拍拍李皋的脸蛋,“宁王和辽王的消息,小爷送他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孤家寡人 宁王和辽王
锦衣卫截获一封燕王写给宁王的信, 信中燕王极力拉拢宁王,向宁王借调兀良哈三卫,并提及辽王已答应举辽藩之力支持燕王靖难。
这是一连串坏消息后, 擂在朱聿炆心脏上的又一击重鼓。
因接连接到前线捷报, 朱聿炆原本断定曹国公一定能在开春前攻克北平。谁知新年刚过, 他就获知了一个令他勃然大怒的消息。
那些所谓的前线大捷竟是假的,全是齐泰等人的谎言!
曹国公所领三军仅在白河一战中就淹死了万余人。燕军在郑村坝连破朝廷七座营垒。白沟河大战,李景被打得逃去济南,南军所有辎重悉数落入燕军之手。除了魏国公所帅部众全军而还, 其余人马折损近半!
朱聿炆一气之下罢免了齐泰与黄子澄的官职,将他们驱逐出应天。
因此,当朱聿炆看罢锦衣卫呈递上来的信,脸唰地转白, 颓废地摔进龙椅,抓着信的手狂抖。燕王仅凭手中几万人马,就让朝廷吃了十几场败仗,若燕王再得辽、宁王帮助, 掌握了辽东铁骑, 他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何人可以阻止燕王。难道他真的要拱手让出皇位?
这会让高皇帝蒙羞!
他已经罢黜了最信任的两位大臣,面对燕逆的又一轮攻势,朱聿炆突然生出孤独之感, 不得已,他又把齐泰和黄子澄从外地召回复职。
齐泰得知宁、辽二王可能投燕后,建议皇帝下旨召二王回京软禁。
“万万不可!这么做无异于中了敌人奸计。宁、辽二王必知自身兵力是双方角逐对象。上位现在召二王回京, 二王会疑心朝廷要对他们不利,拒不奉诏也就罢了,若是一气之下投靠了燕逆, 则大事不妙。”
“再者,削夺护卫、囚禁二王,无异于告诉天下诸王,朝廷不满藩王拥兵自重。这个时候上位应表明自己对诸王的信任,诏谷、宁、辽、庆、肃五王联合从北线讨伐燕藩,与朝廷讨逆大军形成南北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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