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尘、火油味、马粪、人身上的汗水味一股脑往她鼻子里灌。她感到胃里一阵痉挛,捂着嘴险些吐出来。
韩泫强忍住恶心回头,发现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朱霰竟然可以睡得如此熟。这些日子他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这场金戈何时才止?
韩泫继续扒着车窗,仰头看没有一颗星星的玄天之上皓月明亮。
一个矫捷的身影掠过月轮,如一片细柳叶被风吹上天黏在月亮上。
韩泫心脏猛地一撞。
这个小小的身影令她想起姐夫的海东青——“皂”。
韩泫的心脏越来越不规律地撞动,韩泫守着一丁零星的奢望,弯曲手指放在口中,按照燕嵬教她的方法吹响呼唤皂的口哨。
韩泫已经尽力吹响口哨,可大军赶路环境太嘈杂,她的哨声被淹没在各种杂声中。她就像一个垂死之人在尸山中发出最后的求生呼喊。
韩泫彻底失去了信心,口哨还在规律地响着,除了这是她机械式的、无意识的举动,很难说她不是用口哨代替她的呐喊、她的哭泣。
突然,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自高空俯冲,朝着她飞来。
韩泫激动地站了起来,把半个身子都冲出车窗。她像是摘果子般往上抬手臂,向上奋力一抓,想要徒手抓住皂,车轮正好碾过一块大石头,一个颠簸,她身子倏地落空,往前一冲,眼看就要从窗户飞走。
朱霰将她抓了回去。
韩泫软软瘫在朱霰怀中,急得连连叫:“是皂!它找回姐夫了。”
朱霰的脸原来一半板着,一半松着,阴阳脸十分滑稽与阴沉,他想骂韩泫又狠不下心,听闻韩泫说发现了失踪的海东青皂,立刻扑到床边,扯开车帘,却见玄天之上皂离去的孤寂背影。
或许它听到熟悉的口哨声,以为它的主人回来了。
可奇迹只发生在孩儿的童谣中。
皂失望地离去。
朱霰和韩泫此刻都是心中一沉。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看到皂了。失了主人的猛禽回了它的天地,就如崖沙燕也回南了。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皂,是在徐南至的轿子里。彼时贞贞还在,燕嵬初见,此时贞贞已去,燕嵬已逝,人生中第一场悲欢离合的大梦。韩泫觉得身体好疼,疼得痉挛,蜷缩成一个虾子。
朱霰这才发现韩泫的耳朵被车帘钩子划破了,血珠飞了一地。
朱霰慌张地抽出手帕,包住她柔软的彷如棉花的耳垂,心疼地问:“疼不疼?”
韩泫握紧拳头,捶了捶胸口,“疼,这里好疼。”
韩泫又晕软在朱霰怀中。
但她还存一丝意识,仰头看着朱霰仿佛要石化了般的脸,“朱雪时,你不会学刘邦,为了逃命,趁我睡着了,把我丢下马车吧?”
朱霰红了眼,哽咽到泣不成声,“我怎么敢。”
韩泫意识开始涣散,“呵呵……我试你的.......别把我留在黑暗里……”
逃亡的路上,韩泫晕死过去十多次,少数加起来不到半日的清醒时间里,她总是强撑着身体,铺开纸,将墨在杌子上用手指直接揉开,笔蘸了深浅不匀的墨,一遍一遍写给徐南至的信——报丧信,道歉信。
可她写了几十遍,发现怎么也写不好这封区区百字的信。
燕嵬是很好很好的人。
南姐姐是很好很好的人。
这世上没有任何文字能够配得上这两个最好的人。
那么好的两个人,因为她,有了圆缺,不得善终。
朱霰看着车轿地上那一地零落的纸团。这哪里是信,是韩泫滚烫的泪,是韩泫破碎的心,以及韩泫流也流不尽的心头血。
无数次,朱霰想要强调韩泫的笔,吼她,骂她,求她,这信由他写。韩泫却说他不配。她说,罪和孽是她犯下的,要赎罪自然是她赎。
他不配!
他这个三军统帅,因目中无人与骄躁激进害死了他的将与兄弟。
可她顽固地把所有人的错归咎于自身!
她哪来的胆!
可他偏偏无法与她争辩。
他爱她。
他近来总是想,是不是他要的太重太过,所以拖累了她。
他后悔了。
韩泫再一次撕碎了刚写好的纸,用两只手将它们团成球,丢到了地上。她突然低下头,她的手似乎捂着嘴,长发如瀑布般垂下,遮住她的脸。朱霰扑过去,“韩泫!”韩泫固执地别过身低着头,不让他看。
朱霰强行将韩泫捂在嘴上的手扒开,原本白透的掌心被血染得红。
她还在吐血,一口口吐,一团团吐,怎么也止不住。
他不明白,她小小一个身体骨瘦如柴,怎么会藏着这么多血。
正当朱霰手忙脚乱用手帕试图帮她止吐之时,他听到张玉的声音在窗外响起:“王爷,驸马都尉梅殷带人追上来了,三路包抄!”
朱霰怒吼一声,抱着怀里轻如羽毛的心爱女人,有那么一瞬间,朱霰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每一个决定,他真的后悔了!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韩泫能活。怀中的人抽动一下。朱霰轻轻唤了一声“乖乖”。
韩泫努力撑开眼睛,一边吐掉口中血沫,一边问:“敌将是谁?”
“驸马都尉,梅殷。”
韩泫的手臂抬起来,在地上上下寻找,找到几团纸球。她想将三颗球合揉成一大团,可她已经没了力气,喘息道:“朱雪时,帮我!”
朱霰不知道韩泫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她自有道理。
朱霰颤抖着帮她把球揉成。
韩泫试图抬起手,可纸球太沉了,她根本抬不起来。朱霰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托举出来。韩泫缓缓地将纸球抛出窗去。
“派人把这个交给梅殷。问他,可还记得寿康公主府上的木球?”
“王爷?”
“按王妃说的做。”
韩泫抓住朱霰的手臂,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她明明在这里,又仿佛不在,灵魂被抽出来,抛进了隐秘的旧时光。她像是哄被雷声惊醒的孩子般呢喃,“小妹妹别怕,姐姐不会杀你父母。去抱抱妈妈。”
她又说:“别怕,朱雪时,我会救你的。”
韩泫说完最后一句,手无力垂下,头一歪,身体也软了。
朱霰赶紧去探韩泫鼻息,只有几缕微薄的出气声。朱霰哭了,撕心裂肺地哭。他的泪眼望出去,看到杌子上一角被血染红的纸片散开。
上面是韩泫刚劲如竹骨的字。
“姐姐,怎么办?我把姐夫弄丢了。”
那封信是她呕心沥血写成,那上面的血,点点滴滴,犹如壮丽的梅花。
韩泫就是这样的人,固执、刁钻、古怪、聪明,用情至深。
她怎么可以这么好,好到她死了,他也愿意陪她去死。
朱霰茫然四顾,看到玄天上一轮孤孤单单的月,似在嘲笑他因为痴心妄想而失去挚爱。
北地狂风萧萧,车马行得如此之慢,车轱辘嘎吱嘎吱转啊转,何时才能把不是归人的人送回他爱的故乡,让至爱之人,搂他在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央央啊央央 两个央央。
南边有信鸽来了。燕央央从信鸽的腿上取下信筒, 迫不及待搓开封泥,手指捅出卷成长条的信,上面用浓墨写了三个字——徐南至。
燕央央把信举高过头顶, 朝正在临摹字帖的徐南燕嚷:“你看, 爹终于给娘来信了。”
徐南燕眼睛一亮, 伸长脖子扫了一眼信上的字,小小的人儿皱眉。
“确定是爹爹的信?上面的字不是爹爹的。爹爹每次都写梅梅。也可能是南边的战报。”
燕央央冲过去,虚握拳头砸在自己这个蠢弟弟脑门上,“小孩子家懂什么, 我说是就是!这么久不来信,爹难道不怕娘生气不理他?”
燕央央兴冲冲去向娘亲报喜。
燕央央在徐南至的寝屋里没找到徐南至,抓住捧着烫好衣裙路过的初一姑姑问:“我娘去哪里了?”
初一道:“来了个客,神神秘秘的, 你娘去布政司衙门见他了。”
燕央央嘟起嘴。她从娘亲口中听说过燕王妃斩杀叛将夫人的故事,她特别崇拜自己的四姨,但一听到娘亲去见客,她又生怕娘亲也遇上同样的情况, 又被那些妇孺围住了。燕央央想赶去瞧瞧到底是谁。
燕央央火急火燎往外跑。
初一急忙喊住燕央央, “你想往哪去!北平城外正在打仗,城内也不安全。难道你忘了大小姐交代了不准你们姐弟出门!给我回来!”
燕央央还想溜,被初一一把揪住衣服, “有我在,你就乖乖在府待着!”初一瞥见燕央央手中的信。
“大丫手里拿的什么,是信不是?是给大小姐的?太好了, 大小姐整日担忧姑爷,这么长时间了,等这封平安信等得休息不好。”
燕央央眼睁睁看着从小到大都追着她喂饭的初一姑姑把信从自己手中抽走。初一熟练地打开一个锦盒, 将信放在最上头。
第263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