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已经最后了,我只交代这一句。”
九郎上前一步,“李兄,别听她胡说八道,她一定会来看你的。”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插在墓碑前,“这把刀你带上,待在下面遇到那些人,该杀杀该剐剐,至于人间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林子外的城门楼上传来沉重的暮鼓声。
“是时候了,我们走吧。”
京城暮鼓每日日落后会敲击三百下,随之城门会关上。
每到最后那五十响时,官道上赶赴京城的百姓便交杂在一处,几乎是奔跑着涌向城门。
不巧城里人也急着出城,蜂拥而出。
两股人在城门楼下会形成一股混乱的对流。
通常在这个时候,城门守卒虽有心盘查,但却力不从心,只要稍微伸手阻拦,就会遭到人群大声的埋怨,因此迫于无奈,只是默不作声地挥手放行。
这是佟十方三人入城的最佳时机。
他们装扮成农人,将兵器伪装成农具,混在入城的人群中穿过城门楼。
“刑部办事!通通闪开!”在哀声载道中,一辆囚车突然从后方闯入出城的人流,囚车前后拥着九个衙差,其中率队的衙差头子正举着手中令牌,肃穆地高声喝斥,“闪开!全部给我闪开!”
他这一喊,人/流反而慌乱起来,互相推搡着。
“一群蠢货。”那头子从腰间取出公文,对着一旁城门守卒一展,露出纸上的刑部官印。
十余个守卒神色一肃,立刻横枪列阵。
“让开!你们都聋了吗?把路让开!”
人/流立刻被压向城门楼的两侧,强行从中分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不对劲。”良知秋忽然低声喃喃。
“怎么?”
“刑部一般不会轻易夜押囚犯,风险太大了,”他举目看向囚车,解释,“除非这车里的妇人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否则绝对不会让刑部连夜押送出城。”
佟十方闻声看去,只见囚车上关着一个老妇人,她双脚戴着铁铐,但仪态仍然端庄,穿戴也十分得体,身子正随着车子左右轻轻摆动。
一阵风间,那妇人侧了侧头,侧脸从垂坠的长发下露了出来。虽然年华已去,但她眉眼仍然浓烈,依稀能窥探旧日朱颜,应该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只这一眼,佟十方和九郎就双双愣住了。
这妇人怎么与九郎看上去有六七分相似?
“她怎么?”良知秋回头向九郎求解,却发现佟九二人不知何时已经逆着人流,向城外的囚车跟了上去,见状他立刻追了上去。
囚车出城后,在衙差的押送下飞速地前行。
九郎与之保持距离,脚步却不敢怠慢一点。
虽已数年过去,她头发已花白,他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当日阿四为了脱身曾告诉他,他的娘一直隐在京城,他在反复思虑后已经下定决心不去与她相见,可今日偏偏不遂人愿,眼看她被囚于车上,他的心立刻狂猎地跳动,他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就跟了上去。
一刹那,无数的疑惑和担忧冲入他脑中。
她为什么会在囚车上?又触犯了什么律法?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能确定是她吗?”身后传来佟十方的声音,她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
“希望不是。”九郎沉吟片刻又道:“这太巧合了,我担心她是个诱饵,你们不要跟来,让我一人去。”
“说什么呢,从现在开始,就没有‘一人’的说法。”
佟十方握住他的手,这才发现他表面镇定,手心里却早已被汗溽湿了,手指也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古往今来,至亲的背弃之痛,往往会成为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创伤,有人惦念,有人怨恨,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思郁成疾,但他好像没有,他从不说仇怨和牵挂,每当提起不愉快的往事,他只是淡淡的,好似在说旁人的事。
原来全是装的。
“别有那么多顾虑,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麻烦吗?”她将九郎的手牢牢攥在手心,“你想远远看一眼也好,想走近了问个明白也罢,无论如何,我都陪你去,至于是不是陷阱,先踩上了再说,你我连手,还怕打不过几个衙差吗?”
他反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两处心跳渐渐达到统一,那是交融过、勾连过的频率,是在刀剑中互相守望,在昏灯下轻触额头才会有的理解。他心头涌起一股乘风破浪的勇气。
有她在身边,他还有何可怕?
在前方,那几名衙差并未察觉到身后跟了三人。
“老大,咱押着犯人到底去哪儿啊?”
“我也不知道,”那衙差头子困惑不已,“刑部说将犯人连夜押送至十里长亭,到了那里自有接头人出现。”
“接头人是谁?”
“不知道。”
“啊?”
“啊什么,别问了,按规矩做事吧,别那么废话了。”
车轮一路滚滚前行,约莫一个时辰后囚车抵达长亭。此处长亭正架在一条小河上,平日兼做风雨长廊,彼时夏夜,亭中有许多歇脚的过客,正在枕包歇息。
夜雨突然下起来,大风呼呼的吹,衙差们匆匆进入长亭,囚车则锁在亭外。
亭下过客看见几个带刀的进来了,互相督促着爬起身,远远避开,唯独一个背着麻袋的妇人坐在了他们对面。
那妇人淡淡望向囚车,开口便道:“这么大的雨了,她又这把年纪,丢在外头这么淋着,合适吗?”
几人不住打量她,只是天色太暗,看的并不清楚,“一个朝廷钦犯,受点风雨那是便宜她了。”
“这么一个老人家怎么就成了朝廷钦犯?”
“大娘,这可是罪臣之女,你就不要多问了。”
妇人继续纠缠,“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什么罪也没有,纯粹是受人牵连。”
“她怎么无罪了?”衙差们讥讽的暗暗笑着:“看来你不知道罪臣之女是何意啊。”
“你当我是文盲呢?”妇人啧啧两声,拖着麻袋站起身来,走到长亭檐下,正巧挡住了几人的视线,“自古就在唱什么红颜祸水,总有几无处安放的罪名能落在女人头上,如果没有,那也有你们嘴巴里这些昏君之后,乱贼之妻,叛党之母,罪臣之女,真是笑死人了,要我说女人唯一的错,就是和你们这些狗东西扯上关系。”
一夕之间,她说话的音调和口气都变了,不像一个中年女子。
衙差头子隐约感到不对劲,手暗暗按住剑柄,双目死死盯着她的背后,“大娘,你说这些话所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发个牢骚而已,顺便告诉你们一声。”
“告诉什么?”
那妇人扭头冲他古怪一笑,“人,我接走了。”
话音落,大娘佟十方已经平地纵身一起,径直跳上那囚车,同时囚车左右传来两声厉响,是良知秋和九郎同时斩断了两处锁链,下一刻三人驾车转眼就冲进了雨夜。
“他妈的!劫囚的!”衙差们大惊失色,拔剑冲入雨幕,“快追!”
囚车疯跑了一段,可奈何雨越下越大,破旧的官道上已经泥泞不堪,车速逐渐势微。
佟十方向后张望,看见车后的人影在迅速逼近。
“不行了,要弃车!”
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了,牢笼还没斩开,衙差的剑尖已经刺到车尾。
“接住!”
佟十方将手中马缰丢给九郎,提刀飞身一起,一脚将那衙差踹翻下去,随即她纵身落地,与良知秋一同跳落在道中,刀锏在雨中横扫,将衙差们全部挡下。
“各位官爷留步,这个人我今日必须带走,各位若能就此罢手,日后若还有机会相见,我自奉酒赔罪。”
“可笑!谁要你的赔酒!你当这是儿戏吗?”那头子上前一步,脸隐在盘帽下,声音嗡嗡作响,“你们这些匪徒清不清楚这囚车上押的是谁?此妇人不光是罪臣之女,还是当朝张太师府中女眷,绝不可能任你带走!”
张太师?佟良二人闻声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又怎么样?我既要劫她,还管的着她是谁吗?”
那头子不再多说,剑在手中一亮,“真是好言难劝要死的鬼,咱们刀尖上说话!”
佟十方早已领教过京城衙差的功夫,深知大多数人不过是滥竽充数,并无真章,然而眼前这衙差头子却全然不同。
他剑势凌厉,出手如游龙翻浪,招招逼人命脉,即便与他二人缠斗,仍能抽空帮同僚脱身。
另一边,这头子也惊觉于佟良二人的身手,他表面强撑,实际却越来越吃力,不禁惶惶,今日不知遇到的是哪里的大罗金仙,在众人一齐攻上的情况下,他居然再有十余招就要撑不住了。
他才刚被成功调入京城,难道第一次押囚就要出乱子?
不行!绝对不行!
这头子忽然心念一动,想起附近有东缉事司的巡哨暗桩,立刻倒退数步对周身兄弟做了一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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