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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页

    “我知道。”沈行州伸出手,细长白净的手心里放着一颗水晶蓝糖果。


    年橙看着糖果,忽然委屈了,扒拉一下塞进嘴里,甜甜的,可是,喉咙益发苦涩。


    沈行州又打开了一颗糖,垂眸看她,沉默着,亮亮的眼睛慢慢揉了光,温暖无比。


    灰蒙蒙的四周,水晶糖果格外明亮。


    看着糖果,女孩终是落下了泪,失了态。


    “孙浩真的太讨厌了......”她含糊不清,重复着,滚烫泪珠落在沈行州的手心,少年怔了,似被灼了一下。


    他走上前,轻轻把把女孩揽入怀中,手心盖住发顶,低声:“我知道,我们阿橙,是顶好的女孩子......”


    年橙贯来将情绪藏得很好,可藏得再好,一遇上沈行州,总会无处遁形,总会委屈,而后倾泻,哭得近乎抽噎,从而忘了少年对她的迁就,也忘了深究少年的心意,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只是慢慢成了一种习惯,习惯了有沈行州可以依靠。


    习惯到少年也忘了,阿橙从来不是一个没了他,就无法独立的孩子。


    以至于,这是沈行州这辈子难得离她最近的一次。


    *


    林海芬的追悼会安排在周末。


    一大早,程氏集团海淀园区的大门两侧,及对面马路站满了人,上至集团高管,下至集团打杂员工,更有退休老人,自发前来吊唁。


    往来访客,不计其数。


    他们多打着黑色的伞,站在雨中,与洁白的、鲜黄的菊花掩映在一起。


    林海芬掌管集团期间从不拖欠员工工资,也不会因员工年龄大了而辞退他们,该有的社保一个不落,在慈善公益方面,更是走产业振兴的共富之路,如将新兴科技用于新疆棉的采摘、处理、制衣等,提高了当地老百姓的生活水平。


    看着这般空前盛况,年橙眼睛蒙上了一层雾。


    因为有林奶奶的善良、热爱、担当,才有程白的善良、正直、无畏,只是林奶奶走了,没人再为程白撑腰了。


    以后的路,只能是他一个人走。


    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爬出地狱。


    黑色加长林肯停在了园区正大门,一个个带着白手套的黑衣门童撑着伞迎了过来,他们脸带微笑,说着敬语,领着钟家人穿过两座高楼,绕过一间大大的厂房,往灵堂走去。


    “都快点。”西边小道上,正在窸窸窣窣的响,混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听不清说了什么。


    年橙循声而望。


    一个西装革履、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撑着伞专心走在前面,似得了什么神通,跨步格外高远,偶尔回头,催促后面同样一身黑衣的四名男子。


    “快点送回去。”


    “摁紧了。”


    大雨磅礴,后面四人没有打伞,雨水洇湿了他们的衣衫,初冬的天气本就冷得直打哆嗦,年橙微皱眉,停下脚步仔细看。


    程氏集团总部园区里除了几座高楼大厦、一个厂房、几棵樟树,便只剩下看得分明的广场。


    因为广场一无所有,所以格外清晰。


    后面的四人手中,紧紧扛着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


    年橙愣了一下,定睛再看。


    那被五花大绑的少年,只剩下脖子可以动,他奋力地抬头、转动,颈项伸得很长,眼里闪出一种凶厉厉的光。


    架着着少年右胳膊的男人早已没了耐心。


    啪的一声巨响。


    一只手掌狠狠打在少年后脑勺上,将他的头压了下来。


    只静了一会,那颈项便又摇动起来,凶厉的眉眼闪瞬在年橙杏眸里。


    那是程白!


    他竟然真的爬出来了。


    天气很冷,年橙心口却有些热,静静看着远处的程白。


    少年瘦骨嶙峋,脸庞苍白,血气不足,四肢被人固定着,无法动弹,唯剩的脖颈最后也抬不起来了。


    即便如此,程白也不曾放弃,像沙漠中的白杨,枝干挺拔笔直,宁折不弯,在千疮百孔之后,仍选择沉默地抗争。


    年橙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她很胆小、怯懦,尤其在程白这事上,她从来没有勇敢过,可看着前方的程白,年橙心底慢慢涌起一股热浪。


    程白走了九十九步,如压不垮的白杨,只差最后这一步,便能见到林奶奶了。


    她为何不能拉他一把?


    黑伞下,年橙身子微微颤抖。


    最终,她伸手拿过程家菲佣手中的黑伞,目光坚定地走了出去。


    小路上的五人神情紧张,一门心思赶路,此时没有注意到主道上的异样。


    而程白,在转头的刹那,发现了年橙。


    她撑着伞,步履坚定,一步一步,朝他奔了过来。


    年橙。


    程白青紫的薄唇轻轻动了动。


    别过来。


    他想起什么,不再挣扎,低下了一直伸得很长的脖颈,轻声呢喃,气若游丝。


    别再趟这浑水了......傻瓜,别过来了......


    被程志海的丧心病狂波及到,会很痛苦的......


    年橙没有停下脚步。


    此时此刻,程白听着主道上传来菲佣的叫唤声,心中无不期盼,那架着他的四名壮汉,能够健步如飞,下一秒便消失在这里。


    他不想让年橙沾染上属于他的因果。


    事与愿违。


    年橙很快地冲到了他们面前,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朝黑衣人大喊:“放下他。”


    温温柔柔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领头的男人也是吓了一跳,眉尾的刀疤颤了颤。


    他细细打量年橙,观其衣着,猜度是个贵客,只好对后面四人摆手,使了一下眼色。


    后边的四个男人顿时心领神会,其中两个男人放开了手,挡在年橙跟前,另外两人匆匆忙忙地架着程白往西侧门走。


    年橙急得收起伞,冲了过去,抡着伞一顿狂打:“你们听不到吗?我让你们放下他!”


    架着程白的两名男人并不理会年橙,依旧往前跑。


    年橙不管不顾,要往前追,却被后面的两名壮汉抓住胳膊。


    冰冷的雨水滑过面庞,年橙挣扎,朝后边程家的菲佣大喊:“快去叫我爸妈!”


    菲佣呆若木鸡,看了眼黑衣男人,复看着年橙,唯唯诺诺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眼看程白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视线中,年橙又急又怒,气得牙齿都在打颤,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推壮汉,从两人手中挣脱后撒腿就追,边追边喊:“程白......程白......”


    今日是林海芬的追悼会,来往宾客极多,能进灵堂吊唁的人非富即贵。


    刀疤男瞥了眼主道上侧目过来的宾客,脸色铁青地追了上去。


    在得罪贵客与没命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年橙从来没有跑得这般快过。


    毫无顾忌,抛下面子,不要形象。


    她像个泼妇,一脚踏进水坑,污水四溅,泼满了她白色的衣裙,她浑然不觉,直冲向程白。


    追上刹那,她死死拽住程白小腿,一动不动,瘫坐在地。


    架着程白的两壮汉松开了手,怒气冲冲地要扒开年橙的手,可年橙趁机换了个姿势,抱着程白,如抱珍宝,不肯撒手。


    程白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身下传来的温暖让他清醒了一点,眼睫勉强扯开一条缝。


    风雨中,他看到了一张女生的脸。


    女孩头发散乱,小脸被冻得通红,平时含笑的杏眼此刻红通通的,圆溜溜的,狠狠地瞪着壮汉。


    是年橙。


    从模糊到清晰,程白轻轻皱眉,满是绝望。


    “走......”


    他想让年橙走开,可声如蚊呐。


    年橙听不清,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专心瞪着领头男人。


    “快走!”程白提着一口气,重重地说。


    年橙听到了,她愣了一会,下一瞬,抱着程白的手更紧了。


    “我不走。”她小声的,倔强着。


    领头男人正挂完电话,睇了眼程白,阴笑道:“上头发了话,两个一起送进去。”


    话落,四个壮汉满眼凶光,扑了上来,年橙自知不敌,她还是个学生,力气小,只好扯开了嗓子喊:“杀了人,杀人了......”


    男人急忙用手捂住年橙,年橙张嘴就咬,逮着那儿咬哪儿,疼得黑衣男子松了手。


    远处侧目的宾客并不想深究里头的门道,权贵人家的水,他们是一点也不想碰,更不敢碰。


    年橙看着外围那群冷漠旁观的人,圆溜溜的杏眼中,带着几乎可以预料到结局的悲伤。


    原来被抛弃,是这样的......绝望。


    她不敢想象,这几日,程白是如何......绝望的......拼命往外爬。


    年橙深深呼吸,哆嗦着,紧紧抱着程白。


    她看着高大魁梧的男人们,眼中泪水硬是一滴没落下。


    她说:“我是钟家的掌上明珠,你们若敢碰我一下,我的爸爸妈妈不会放过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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