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满脸颓败,小小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光。
他苦着脸说:“小姑奶奶,我错了,我们不该瞒着你。”
年橙眼皮动了动,惊讶问:“你们还有事瞒着我呀?”
孙浩松开她手,皱了皱眉,面色更红了。
“他们不让我说,可我再不说,程白还没出事,我要先被憋死了。”他说:“何亮一事,并不是之前跟你说的,单纯他自己过得不如意,想要报复社会,才绑了你。”
“其实,何亮除了要报复我外,还受程子胜指使。程志海一家与海外的诈骗园联系密切,在Y市涉黑涉毒,程白的大学同学杨铄杰就是Y市的,他为了查程志海一事,命和名声都搭进去了。”
年橙怔忡。
是那个大学开学来接她的大男孩,爱开玩笑,爱让她喊他哥哥的杨铄杰吗?
孙浩瞄了一眼年橙,黑暗中,她戴着蓝色的帽子,整张脸都遮住了,看不清神色。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在何亮去世后,程白收到了程子胜的电话,大概意思就是觉得程白这种丧家之犬,凭什么能过得比他好,觉得程白就应该在阴沟里苟活,只要程白有的东西,他都会毁掉。”
“然后,你也知道,程家先前也是个大家族,枝繁叶茂,即使程志海这一脉烂透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拔除他们这些臭虫烂虾,是很难的,连上头组织都很难保证,他们背后有多少伞?连我爷爷,都不愿意再蹚这浑水。”
“程白却主动请缨,去了Y市,其实,其实他只要待在京市,就不会出什么问题,可他说,他晚上做梦,梦见你又被人绑了,梦见你被困在牢笼里,不得自由,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说,不要让你知道这些事,你若知道了,铁定会像当初把他接回钟家那样,宁愿与全世界作对,也要陪他一起。
他说,他怕了。”
说到这,孙浩哭了,哭花了脸:“小橙子,你骂我吧,我不但瞒了你,还袖手旁观,小白他对我们掏心掏肺,我们却在这时候,与他划清界限,连你哥哥,也把小白从公司的股东里除名了。”
当爷爷告诉他,不许他插手程白之事时,他没有抗争到底,说到底,他放不下这富贵人生。
而沈行州,他刚得了沈家老一辈认可支持,就要先去格了程家,岂不玩笑。
至于钟烨嘉,他公司前期能挺过来,全靠程白。
他们三,就没一个好东西。
年橙微仰头望天,想数星星,发现灰蒙蒙的,根本没有星星。
寒风刺骨,她吸了吸鼻子,从包里取出纸巾给孙浩,说:“谢谢你告诉我。”
孙浩鼻涕挂在那,愣了:“你不骂我吗?”
年橙转身回家,背景微颤,淡淡说:“骂你有用吗?这是他的选择。”
凭什么他那么肯定,我会为了他,与全世界作对呢?
凭什么他那么肯定,我会放弃大好前程,陪着他呢?
凭什么他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凭什么呢?
回到钟家,年橙躺在床上,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家,她忽然颤落了泪。
“哥,我想跟您聊件事儿。”年橙坐在窗边,拿着手机。
那声音像是来自山间的暮鼓,沉郁而苍凉。
钟烨嘉正在许安黎那,看了眼时间,又被“您”这字刺了一下,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年橙说:“哥,程白离开京市前,您知道原因吗?”
钟烨嘉文雅的脸上露出了难色,揉了揉太阳穴,轻嗯一声。
“所以,不是因为他升了,而是他自己申请的。所以,你们都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只是瞒着我。”她说。
钟烨嘉点头,不说话。
年橙看着窗外的橙树,叶子碧绿,枝丫上的红彩球还泛着光,忽而,笑了。
“哥,从小到大,我最敬重你了,也最信赖你了。有时候,爸妈都不知道我的小秘密,但我会跟你分享。因为我觉得,你跟大院的其他人是不一样。可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沈行州和孙浩他们就算了,你是我亲哥哥呀,我这么信赖你,程白也这么信赖你。在你创业最艰难的时候,是程白天天晚上喝得大醉,给你拉赞助,给你站台,甚至把所有钱都投给了你。可是,你呢?程白一有事,你就立即割席,甚至还瞒着我这个亲妹妹......”有时候,人到绝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因为程白不听爷爷的话,所以爷爷放弃了他;因为程白会让你的公司陷入不可预知的危机,所以你让他退股了;因为程白会给我带来危险,所以,我跟他说了分手。哥,你看,从结果过上看,我们还是一家人,一样的,冷血无情。”
当初,她若是没把程白留下,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么多羁绊,他也就不会有鱼死网破的心思。
“哥,你知道吗?在此之前,我不无以钟家为荣。可是在此刻,我无比痛恨自己是钟家女。《杀死一只知更鸟》中有一句话,在这世界上,杰姆最先看的人是我,然后才去看别人。我一直让自己活的堂堂正正,是能够直视他的目光。可现在,我却无法堂堂正正直视他的目光了。”
所以,能伤害到他的,一直以来都是她这样明白而赤忱的心。
伤人又伤己。
不听爷爷话的程白。
被钟家割席的程白。
独自奔赴险境的程白。
......
不管哪一个,她都没法厚着脸皮,喊他回来了。
曾经,她想把他养成金灿灿的向日葵,笑的时候,眼里有很美的光芒流动,可是,事与愿违。
这里的人,不过是把他当作一个工具人,索性,不如不归。
*
年橙还是选择了出国。
他说,那里有条又宽又长的街,在春天,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春意。
他说,那里的夏天不热,至少比起京市的夏天来,算得上温柔。
......
出国那天,年橙悄悄走的,走前见了孙浩。
她说:“孙浩,此去路途迢迢,我放心不下一个人。”
“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
作者有话说:
赶进度,细节到时候再修啦,程白视角再写的话只怕要写个40万字了。
感谢大家支持。
第65章
孙浩到Y市时,程白正在一座静谧的私宅里,审问开发区主任。
开发区主任见来人年纪轻轻,不是京市下来的十一部主任,便在大堂里装疯卖傻,插科打诨。
“这位同志,你可不能冤枉一个好公仆。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程子胜,程子败的,你找错人了。”
程白也不着急审问,先让同事搜寻赃款。
而他在大堂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幅水墨画前站定,抬眸静视着墙上翻着白眼的《鱼藻图》,全程没把视线落在开发区主任身上。
开发区主任没见过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检察官,态度自若的脸上渐渐渗出了汗。
程白一言不发地盯着那画。
大堂里十分安静,只有堂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开发区主任渐渐加重的呼吸声。
“嗡嗡嗡——”
电话声响起。
程白接通了电话,面色平静,“嗯,先在那等我。事情结束就过来。”
他的话很少,大多数都是对面的人在说。并不在意大堂里还有谁。
极有耐性的一个人。
心性也坚韧。
开发区主任意识到这点,袖子擦了擦面上的汗,抬起头。
远处的检察官,长相英俊,五官周正冷峻,两道浓眉严肃威武。
“这......这幅图......是假的。”开发区主任颤颤巍巍开口。
程白转身,抬眸,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在开发区主任身上。
“八大山人有一个特色,笔下事物的眼睛极具神气和特色。”他没说真假,却又表明了结论。
看着画框旁不起眼的移动痕迹,程白敲了敲墙面,叫了两个同事过来。
《鱼藻图》被取下,画后的墙上满是一叠叠新红毛爷爷。
开发区主任扑通一声从红木椅上滑下了。
程白嘱咐两人清点好数额,踏着无声的步伐,在开发区主任面前坐下。
周围已经摆好了录音录屏设备。
“你自己交代,还是我一件件叙述?”程白坐得笔直,下颌抬起,垂落眼睛望着文件,暖黄的灯在他面上变得冰冷生硬,“两者量刑完全不一样。”
头顶嗓音清冷威严。
开发区主任不自觉愣了许久。
眼前的年轻人只是静静凝视他,并没有言词威胁,怒目而视,却于无形的安静中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我都招。”开发区主任颓败坐在地上,脸上涌出了两道泪水。
一个小时后,程白等人走出了私宅,回到办公点。
孙浩在附件的河道边等着。
见着程白,他唇瓣微动,难过着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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