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微微颤抖,他还是控制了。
印象里,她不喜欢。
车子在高档小区外停了下来,另一辆车正翘首以待。
年橙说:“二哥,到了。”
程白眨了一下眼,并不下车,声音哑哑的,眼尾几乎泛红。他唤:“年橙。”
“嗯?”她抬眸。
“回家吧。”好久不曾唤这名字,程白哽咽了一下。
他靠着坐背,看着车窗里的自己,精英派温雅的面容下,只是一颗低俗的心。想将她绑在身边,吻之,入之,在极致之后,拥着她湿艳迷离的模样入睡。
这样表里不一的他,与清爽亮堂的王江相比,连他都不确定,能否给她幸福。
这五年里,他学会了伪装,习惯用温雅伪装自己。
而王江到底跟大院里的男人不同,他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家世清白,像阿姨所说:“王江实在算得上良配。放手吧。”
程白哽了一下,说:“你不用躲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就过年过节回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
让她幸福,让他放手,他会的。
但他受不了她躲着他,避他如蛇蝎。
他只想看看她,看她过得好不好。
年橙听明白了程白的意思,浅浅吸了口气,一股气堵在胸口。
她打开车锁,犟着:“我没躲你,这里离医院近,我不喜欢早起。有空了,我自然会回家。”
“你下车吧,我明天要上班。”
程白点了一下头,这下倒是乖乖下车。
他看着蓝色小车缓缓驶出视线,心里顿时空了一个洞。
心下剧痛,他颤抖地摸出烟和打火机。
刺骨的寒风中,火光幽幽,泛红烟头升起的淡雾,朦朦胧胧的,遮住了一张清正的脸。
年橙从不知道,原来,程白,会吸烟。
那个陪了她一整个青春的人,那个接近于白色的人,曾是她迷茫青春中的一束光。
他雅贵,干净,高傲。
哪里是眼前这个,颓靡阴暗地抽着烟的程白。
年橙瞬间掉落了泪。
消失的车子,又缓缓倒退了回来。
汽车尾气喷了程白一身。
年橙从车上下来,静静走到他身边,夺走他手中的烟和打火机,轻轻说:
“程白。”
白烟朦胧中,那男人诧异地转身,风吹过,出现一张日思夜想的脸。
她红润的唇微微颤着,淡淡的远山眉皱得老高,豆大的泪珠无声砸落。
程白滞了滞,冷冽的瞳孔猛地缩紧,烟从嘴里雾出,毫无章法,他的心跳也剧烈起来,想去拥抱年橙,却又慌乱地挥着烟雾。
手忙脚乱,不知该做什么。
像个犯了错的孩童,竟没有平日里的沉稳从容。
“你上车。”年橙嗓音嘶哑,不顾形象,抬手抹泪。
程白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跟上。
出了地下车库,电梯直达向上。
“叮——”电梯门打开,迎面是贴了新春对联和福字的门。
红红火火的,她素来把日子过得温暖平和。
年橙给程白找了双一次性的男士拖鞋。程白试穿,发现有些小,他垂下眼,局促着。
房间铺了地毯,年橙想了想,说:“直接进来吧。”
她忘了母亲是按王江的尺码备着的。
程白压下苦涩,外衣上还有烟味。
他无措说:“不了......看你过得好......我......”
年橙直接将他拽了进来,丢在了沙发上,又从卧室里取了最宽松的睡衣给他,冷了脸。
“能自己洗吗?”她说。
“嗯。”他半醉半醒,费力地脱衣服。
年橙去调水温,出来后,见程白脱得七零八落,终是轻叹一声,扶着他进浴室:“洗漱用品在你左手边的置物架上,新换的。”
程白胸更闷了。
王江常常像这般留宿?
年橙守在浴室门口,一直没走。
那些她以为能被时间抚平的褶皱,她刻意遗忘了的过往,再次清晰地涌上心口。
不过是她自欺欺人。
程白出来时,头发还是湿的,年橙踮起脚,拿毛巾粗略地在头他上卷了卷,又拿了吹风机给他,就去收拾浴室。
折腾大半夜,年橙准备睡觉时,看着沙发上安安静静,闭眼蜷缩的程白,心里突然很疼。
林奶奶走了,程家没了,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还是他亲手送进去的。
这几年,几千个日子,他走到了绝境。
年橙替他拢好被子,静静关上了屋门。
她看着微信里的消息:
王江问:【事情办完了吗?】
【到家了吗?】
【睡了?】
【好吧,那晚安。】
卧室只开了一盏台灯,罩着瓷罩子,昏沉沉的,年橙伏在床上。
柔顺的长发,背着灯光,像飞着金光的海藻。定着的一双杏眼,却像云里雾里似的,藏着不可言说的情绪。
她在对话框上点点又停。
对面的王江看着对方状态一直显示正在输入,等了好一会儿,年橙没发他一字,没解释后来去做了什么。
半晌,王江的电话响了。他自欺欺人笑:“忙这么晚吗?”
年橙揉揉太阳穴,低声说:“王江,明天中午一起吃午饭吧,我有事同你说。”
那边有一阵很长的沉默,说:“非要明天吗?”
他准备回江南,请父母过来,备礼提亲了。
年橙闷在枕头里,轻嗯一声,说:“还是老地方见。”
王江想起今晚所见,又静了一小段时间,说:“好。”
所以,还是不行吗?
年橙很疲惫。“那,再见。”
王江:“嗯,晚安。”
年橙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脑袋昏昏沉沉的。
王江失神地看着手机,没挂断,对面的人有浅浅的呼吸声,似乎忘了挂电话。
他静了声,认真听着。
年橙翻了个身,摸了旁边的手机,准备充电休息,看了眼屏幕,她滞了一下。
“王江?”她试探问。
缓缓的——
对面人回:“嗯。”
年橙慌乱着,不知该说什么了,立马挂了电话。
*
程白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一觉醒来时,年橙已经不在了。
打开窗帘,阳光金灿灿的,是个令人舒心的好天气。
他注意到身上这套睡衣,白色大T,正中间有一个大笑脸,唇角渐渐勾起一个弧度。
他转身,小圆桌上有一张纸条——
粥在锅里,包子鸡蛋记得放微波炉里热热吃。
还有,我过得很好,不必惦念。吃完就走吧,我不送你了。
程白心脏猛地一跳,嘴里苦涩,吃什么都没味道。
感觉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浑浑噩噩地收拾自己,收拾屋子,离开前,看了眼她的小家,窗台的绿植,可爱的娃娃摆件......所有的所有,无不令人着迷,沉沦。
他忽然不想走。
他想赖在这儿。
转身看到枕头底下露出的一角笔记本,他打开翻着,看到最后一页,他已无法呼吸。
几千个日子,他最不想想起的那天。
一直被保护得很好的姑娘,纯善、无邪的姑娘,在他这,受了一次又一次伤害。
如果,他那时能再深思熟虑些,能不偏激地选错了路,那他现在,该过得多幸福。
程家再违法乱纪,程子胜再危险,他只要慢慢来,总能找到机会的,为何要那么急,那么乱。
满屋寂静,窗外连风声都没有。
只有他绝望的心跳声。
*
早上到科室,年橙订了一家地道的苏帮菜。
王江过来天台时,年橙已经摆好了各式各样的菜色。
“你又收到投诉了?”他问。
每次年橙收到投诉,都要隆重地邀请他吃饭,名曰增进师兄妹之间的感情,实则光明正大地走后门。
年橙眼周还有点肿,眼眸却清澈澄净。
她含笑:“你尝尝看,这个松鼠鳜鱼,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王江在她旁边坐下,寒风吹着,心却热的。
两人像往常一样,吃着饭,说着科里的趣事。
年橙没动多少,后面静静地看着王江吃。
王江勾唇:“有事说吧,小爷承受得住。”
年橙双手放进白大褂的兜里,起身,趴在围栏上,看着楼下形形色色的人。
“王江,我们还是做回同事吧。”
声音轻轻的。
王江状似回避问:“什么?”
年橙温温和和说:“王江,你是因为小时候的执念,还是单纯喜欢我这个人,才锲而不舍?”
王江放下筷子,静思了。
他对年橙的感情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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